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锦川疑案(第3页)

“朱员外家的地。老实说,朱员外家的地,有一部分应该不是朱员外的。他说他在田埂上捡到过一张旧纸,上面写着什么字,他不认识,拿去给吴先生看了。回来之后他就一直不安,说好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。”

仲夏和师兄对视一眼。

“那张旧纸在哪里?”师父问。

王氏摇了摇头。

师父站起身来,立刻带着我们去了县衙。魏县令听了师父的转述,脸色变了好几变,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师父的要求——重新检查张老实的尸体。

棺木被重新打开时,一股浓重的石灰味扑面而来。张老实穿着干净的寿衣躺在里面,脸上的血迹被擦干净了,露出原本的面容——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,皮肤黝黑粗糙,眉骨上有一道陈年旧疤。他的眼睛已经被合上了。

师父仔细检查了张老实的衣物。在寿衣内侧靠近胸口的位置,他摸到了一个用粗线缝上的暗袋。暗袋缝得很密实,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。师父用小刀挑开线脚,从暗袋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片。

那是一张旧地契。纸张泛黄发脆,边缘破损,墨迹也有些褪色。地契上写的是一片田地的位置和面积——位于锦川河北岸,共计三十亩。落款日期是四十年前,盖着一枚模糊的朱砂印。地契上的土地所有人,姓孟。

“孟?”魏县令愣了一下,“孟家在锦川早就没人了。四十多年前孟家是锦川的大户,后来家道中落,最后一个孟家的人离开锦川至少也有三十年了。”

“那孟家的地,怎么会变成朱家的?”师父问。

魏县令答不上来。

“去查。”师父说,“查四十年前孟家的田产去向,查朱家当年是怎么得到这些地的。还有,把朱员外请到县衙来。”

朱正明被带到县衙后堂时,脸色比昨晚差了很多。他看见师父手里那张泛黄的地契,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
“朱员外,”师父将地契放在桌上,“这张地契,你可认得?”

朱正明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微微变了:“这是一张旧地契。我从未见过。”

“从张老实的尸体上找到的。”师父说,“这三十亩地,如今正是你朱家的田产。但地契上的所有人,姓孟。朱员外,孟家的地,是怎么变成朱家的?”

朱正明沉默了很久。后堂里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。最终,他叹了口气。

“不瞒徐大夫,这事并非什么秘密。四十年前,孟家败落,欠了巨债。孟家家主为了还债,将这片地抵押给了钱庄。钱庄后来将地转卖,几经易手,最后到了先父手里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诚恳,“先父当年买地时是签了文书的,只是年代久远,文书一时找不到。徐大夫若是怀疑我朱家巧取豪夺,正明无话可说。这件事可以查,我愿意配合。但不管先父当年做了什么,不该张老实来偿命。他是无辜的。”

他说这句话时,语气里的诚意不像是装出来的。仲夏看了一眼师父,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平静,看不出他信了几分。

接下来的两天里,我们在师父的带领下把朱家四十年来的田产变更查了个遍。师兄去县衙库房翻了整整一屋子积满灰尘的陈年卷宗,回来时袖口上沾满了蛛网,却带回了一份关键的文档:三十八年前,朱正明的父亲朱守成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购入了孟家的三十亩地,中人是孟家管家的侄子,并不姓孟,本姓刘。这笔交易没有孟家直系族人的签字认可。而孟家的家主孟怀礼,在这笔交易发生前三个月,已经因病去世。孟怀礼没有子嗣,按律族产应由族中长□□同处置,但地契上没有族老的名字。

“卖方根本不是孟家的人。”师兄说,“中人孟三在交易完成后便不知所踪。朱守成当年买这块地,手段不干净。”

“朱正明知不知道?”仲夏问。

“他知道。”师父说,“他或许不是一开始就知道,但后来一定是知道了。他施粥、减租、修桥铺路——这些善事是真的。可他父亲夺来的地,也是真的。他知道真相,却没有勇气说出口,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弥补。这就是为什么他在我们面前的表现那么复杂:悲痛是真的,但那种悲痛里藏着心虚。”

“张老实发现了旧地契,拿去给吴文才看。”师兄沉声道,“吴文才是账房,一眼就看出问题。消息走漏了。”

“吴文才为什么还活着?”白凤羽忽然开口,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漠的调子,“灭口的人杀了张老实,却只打伤了账房。凶手不敢杀账房——要么账房是同谋,要么账房知道的事比凶手以为的更多。”

师父看了白凤羽一眼,目光里多了一丝赞许。“说下去。”

“找到那个伙计。”白凤羽说,“王二狗。”

王二狗是在两天后被找到的。他没有跑远,就躲在青石沟邻县一个亲戚家里。衙役把他带回锦川县衙时,他吓得浑身发抖,跪在地上直磕头。他的供词把所有人都震住了——指使他引张老实去柴房的,是朱府的大管家朱福。

朱福被带到县衙时,起初还想抵赖。但当王二狗跪在堂下把他的话一字一句复述出来时,当师父将旧地契和吴文才苏醒后的证词摆在案上时,朱福的脸色彻底垮了。

“是我杀了他。”他供认不讳,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,“那天晚上,我让王二狗把张老实引到柴房。我想让他交出地契,他不肯。他说这地是孟家的,不该归朱家。我一时情急,拿起石头砸了下去。砸了一下,他倒了。我怕他没死透,又砸了几下。”

堂上安静了很久。

“朱员外知道这件事吗?”师父问。

朱福沉默了很久,嘴唇哆嗦了几下,最终还是开了口:“老爷不知道。买地的事是我经手的,我知道那块地是怎么来的。老爷这些年一直让我暗中留意,看附近有没有孟家后人的消息。他想弥补。但我没有找到。后来张老实拿着那张旧地契去找吴文才,吴文才告诉了我。我便想着把这件事压下去,做得干净些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我跟着朱家几十年,我不能看着朱家被这么一件事给毁了。”

“你杀了人,你毁的是自己。”师父说。

朱福没有再说话。他被衙役押下去时,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堂下的王二狗。那一眼里没有恨,没有怨,只有一种疲惫的无奈。

王二狗被押下去后,堂上只剩了我们和魏县令。师父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渐渐沉下去的夕阳,沉默了许久。

“师父,”仲夏走到他身边,“您还在想什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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