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锦川疑案(第4页)

“想朱福。”师父的声音很轻,“他跟了朱家几十年。他觉得他是在报恩。可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,他选了最错的一种。他以为自己在保护朱家,可他把朱家推到了一个更深的深渊里——朱正明虽然没有参与杀人,但从今往后,锦川百姓看他的眼神再也不会和从前一样。他用父亲留下的脏地做了那么多善事,到头来,那些善事还是被父亲留下的脏东西追上了。”

“这是一个死结。”师兄说,“朱正明不是好人,也不是纯粹的坏人。他有愧疚,想弥补,但他没有勇气把一切公之于众。朱福更不是——他杀了人,但他说到底也只是个替主子擦屁股的下人。他可怜吗?可怜。可他做的事,不可恨吗?可恨。这两样东西缠在一起,谁也分不开。”

“这就是人心。”师父转过身来,目光从我们三个人脸上缓缓扫过,“你们记住,这世上很少有什么是纯粹干净的。好人可以做出极恶的事,恶人也可以有让人动容的理由。你们以后还会遇到更多这样的事——站在不同的人的角度看同一件事,善和恶是会互换的。不要急着下结论,先把证据找全,把真相看清楚。至于判断——判断是人心的事,不是证据的事。”

从县衙出来时,暮色正浓。案子结了——朱福以杀人罪收押,王二狗以从犯论处,朱正明虽然没有直接参与,但纵容下人隐瞒旧事,在锦川的名声也毁了大半。吴文才伤愈后被魏县令训诫了一番,念在他主动作证,没有追究他知情不报的责任。

提起吴文才时,仲夏犹豫了一下,还是对师父说了:“吴文才虽然瞒了几天,但他最后还是站出来了。”

师父看了仲夏一眼:“你想说什么?”

“他在这件事里不算坏人。他只是怕。怕被灭口,怕惹祸上身。后来他大概是觉得,再怕也不能让张老实白死。”仲夏顿了顿,“师父,能不能请魏大人对他从轻发落?”

师父沉默了片刻,然后微微点头:“可以。”

仲夏看着师父的眼睛,知道他不是因为仲夏的求情才答应的。他自己也这么想。吴文才不是英雄,也不是小人。他只是一个在恐惧和良知之间挣扎的普通人,最后那一刻,他选了良知。这就够了。

回客栈的路上,白凤羽走在仲夏旁边,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:“你很会替别人想。”

“不是替别人想。”仲夏说,“是觉得把人一棍子打死太容易了。张老实死了,朱福偿命,朱正明的名声毁了,这些人都付出了代价。可还有活着的人——王二狗坐几年牢出来还能重新做人,吴文才还能继续做他的账房,张老实的妻儿还需要有人照应。把人赶尽杀绝不是最好的办法。”

白凤羽没有接话,只是默默走在仲夏身旁。过了一会儿,他的手肘不经意地碰了一下仲夏的手肘,然后迅速收了回去。仲夏侧头看他,他的目光已经移到了远处的街景上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师兄走在师父身后,始终沉默着。走了一段路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县衙的方向。仲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县衙的灯笼在暮色中亮了起来,那一点昏黄的光在渐渐变浓的夜色里摇摇晃晃,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。

“师父,”师兄开口,声音压得比平日更低,“朱福说朱家派他找过孟家后人。查了四十年,找到一个刘姓的中人,却找不到一个姓孟的。可是孟家在锦川住了上百年,就算家道中落,也不至于一个后人都没有留下。”

师父没有回头,脚步也没有停。但仲夏注意到他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,随即又放松下来,恢复到那个不疾不徐的节奏里。

“除非有人不想让他们被找到。”师兄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或者——他们已经找到了,却见不得光。”

师父终于停下了脚步。他转过身,看着师兄,目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静。“清川,你看出什么了?”

“朱福的供词里提到,当年做中人的那个孟三,交易完成后便不知所踪。我查了卷宗,孟三的本名叫刘三,是孟家管家的侄子。他失踪的时间,距离朱守成买下那三十亩地,只隔了七天。”师兄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,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,“一个底层的小人物,在替大户人家做了一笔不干净的交易之后突然消失。师父,您觉得这像是巧合吗?”

“更像是有人想让这条线断在他这里。”师父说。

“对。”师兄点头,“而且,孟三不是唯一一个失踪的人。当年孟家一共有六房,家主孟怀礼死后,大房无嗣,二房的人搬去了南方,三房据说还有人留在锦川,但我在县衙的户籍册里没有找到任何记录。三房的人,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。”

“有人动过户籍。”师父说。

“是。”师兄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而且能动户籍的人,不会是朱福这种下人。也不会是四十年前的朱守成——他当时只是一个刚发家的小地主,手伸不到县衙里来。”

师父沉默了很久。锦川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,哗哗地响着,像是在低声重复着某个被埋藏了很久的名字。

“这件事不会止于锦川。”师父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孟家的地,朱家的发家史,被改动的户籍,还有不知所踪的孟三——这些碎片不是一个佃户的死能解释的。张老实的死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小角,水面以下,还有更大的东西在动。”

“和朝堂有关?”仲夏问。

师父没有正面回答。他只是抬起眼帘,看着暮色中渐渐模糊的远山轮廓,沉默了好一阵子。“我在京中为官多年,见过许多看似不起眼的小案子,最后却牵出了一大串人。锦川这件事,手法干净,断得也干净——朱福认了罪,王二狗被收押,案子就结了。可朱福只是一个管家,他能改户籍吗?他能让孟三消失四十年查无音讯吗?他不能。他的背后,一定还有别人。”

“也就是说,”仲夏压下心里的寒意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,“我们遇到的,只是冰山一角。”

“一角都算不上。”师父说,“充其量,是一片浮在水面上的碎冰。真正的冰山,还在更深的地方。也许和某个地方势力有关,也许牵扯到更上面的利益——现在下结论还太早。但有一点可以确定:锦川这桩案子,不会是我们在这条路上遇到的最后一个意外。”

他转身继续朝客栈走去,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挺直。

“今晚好好休息。明天一早,继续往南。”

回到客栈后,简单吃了晚饭,师父便让我们各自回房。仲夏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那弯淡淡的月亮,心里把这两天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。张老实那张没有合上的眼睛,地契上褪色的墨迹,朱正明捂脸时那个太标准的动作,朱福平静得近乎麻木的供词,还有师兄说的那句“三房的人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”。

一个佃户的死,一块四十年前的旧地,一户凭空消失的人家。这些事之间连着的那根线,我们只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线头。线的那一头牵着什么,现在还看不见。但师父说得对——这一路上,我们还会遇到更多这样的事。

仲夏在枕边没有看见那团熟悉的白色身影,也没有听见嫩黄色的绒毛在窗台上扑棱的声音。窗棂上空荡荡的,只有月光照进来,安安静静。仲夏忽然想,要是在从前,小白会站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自己,桃子会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,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般的咕咕声。可它们都不在。它们不知道落在了这个世界的哪个角落。

不过——也不算都不在。白凤羽就在隔壁房间里。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像一柄没出鞘的剑,可他会在我腿酸的时候搁一个水囊,会在仲夏问他的时候笨拙地露出一截藏不住的尾巴。到现在还不确定他到底是谁。但有些事,不必急着弄清楚。他既然还没有说,一定有他不说的理由。等他想说了,自然会开口。

把被子拉上来,闭上了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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