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钱袋没丢,账本也没少。”师父重复了一遍衙役的话,若有所思,“不是冲着钱财去的。”
“这两件事挨得太紧了,”魏县令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“下官总觉得不太像是巧合。”
“张老实和吴文才的交集在哪里?”师父问。
魏县令想了想:“都在朱员外家做事。”
“那就从朱家查起。”师父说,“现在就去。”
朱府在锦川县城东,是一座三进的宅院,朱红的大门上镶着铜钉,门前立着两只石狮子。朱正明亲自迎了出来,大约四十五六岁的年纪,国字脸,浓眉大眼,长相端正。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锦缎长袍,眼圈发红,脚步虚浮,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。
“徐大夫,实不相瞒,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。”朱正明将我们引进正厅,声音沙哑,“张老实这个人,在朱家佃了十几年的田,老实巴交的,从没跟人红过脸。谁会害他呢?”
师父问了几句,朱正明一一答了,答得很诚恳。他说张老实昨天傍晚来府里找过账房吴先生,具体说什么不清楚。他说吴文才在朱家做了十几年账房,为人勤勉,账目分毫不差。他说王氏还不知道丈夫出事了,他不知该怎么开口。
说到王氏时,他用手捂住了脸,肩膀微微颤抖。
从朱府出来时,夜已经深了。师父走在最前面,脚步不疾不徐,忽然开口问:“你们觉得,朱员外说的可信吗?”
“表面上看,没有破绽。”师兄说,“他很悲痛,也很配合。”
“表面上看。”师父重复了一遍。
师兄沉默了一瞬:“有一点让我不太舒服。他说‘不知道该怎么跟王氏说’时,捂住了脸。那个动作——太标准了。”
“不错。”师父点了点头,“还有呢?”
“张老实去找吴文才。”仲夏说,“一个闷头种田的佃户,收工后特地去找管账的先生——这本身就不寻常。会不会是他在田里发现了什么,跟账目有关?”
师父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说:“明天去见王氏。在跟她说话之前,不要对任何人透露我们的判断。”
回到客栈后,师父让我们各自回房。仲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张老实那双没有合上的眼睛。索性披了衣服下楼,想到后院透透气。
柴房门口的封条在月光下泛着白。仲夏靠在院墙边,抬头看着月亮。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——白凤羽从大堂后门走了出来。他看见仲夏在院子里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你也睡不着?”仲夏问。
他犹豫了一瞬,然后走过来,靠在仲夏旁边的墙上。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,风吹过来,凉丝丝的。
“今天你在柴房里,”他忽然开口,“没有怕。”
“有一点。”仲夏说,“但怕也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他侧头看了仲夏一眼,月光落在他脸上,把那副过于精致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几分。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仲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你以前认识我?”
他迅速把目光移开了,耳朵尖在月光下微微泛红。“我是说……你看起来不像第一次见死人。”
“是第一次。”仲夏说,“但以后还会有。师父说得对——周巡不是游山玩水。这一路上会遇到什么,我心里有数。”
他没有接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极轻地说了一句:“我会在旁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把脸转开,耳尖红得发亮,转身往大堂走去,走到门口时绊了一下门槛,趔趄了半步才站稳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仲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浮了上来。
第二天一早,师父带着我们去了张老实家。张家的院子在城东一片低矮的土屋里,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打了补丁的衣裳。王氏坐在门槛上,眼睛哭得红肿,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孩,身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,瘦得像根豆芽菜。
师父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,与她平视。他没有说“节哀顺变”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。“我是大夫,姓徐。我想帮你找到害死你丈夫的人。”
王氏接过手帕,攥在手心里。她的手很粗糙,指节粗大,掌心全是老茧。
“他那天晚上回来过吗?”师父问。
王氏摇了摇头:“那天傍晚他去朱府找吴先生,走之前说一会儿就回来。然后就没有回来。”
“他去找吴先生说什么事,你知道吗?”
王氏沉默了一会儿,嘴唇微微颤抖。“他不敢说。但他跟我说过一句——他说,地契有问题。”
“地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