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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府初见(第3页)

池塘里的锦鲤还在懒洋洋地吐着泡泡,桂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。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六个人从回廊下快步迎出来。云岫走在最前头,身后是鹿鸣和其他四个人。他们在我面前站定,齐刷刷地垂手侍立,没有人先开口说话。他们被训练得太好了,从来不会主动发问,只会等命令。可他们的眼睛出卖了他们——云岫的眉头微微皱着,鹿鸣的眼珠子转来转去,另外几个人的目光里全是疑惑。他们听说我要出门了。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。

“进来吧。”我说,率先进了正厅。

六人鱼贯而入,分两排站定。灯还没有点,厅里有些暗,他们的面孔在暮色里半明半暗,像是六尊尚未完成的石像。

“我明日便要出发,去牧游周巡了。”我开门见山,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微微回荡,“此去时间不会短。你们不必跟着。”

六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。云岫抬起头,张了张嘴,我把手轻轻一抬,示意他先别说话。

“我不在的这段时间,然后笑着说:你们呀,也不要闲着。”我走到他们面前,一个一个看过去——云岫、鹿鸣,还有另外四个人,他们的面孔我已经认熟了,每一张脸都是一个故事,都是一个活下来的人。

“我给你们安排一件事。”我的语气缓和下来,“你们六个人,去找一件自己喜欢的事情做。学一门手艺也好,去哪个铺子里当学徒也好,或者帮人抄书、算账、种花、养鱼——随便什么都行。做一阵子,踏踏实实地做。等我回来的时候,每个人都要跟我说说,自己做了什么,学会了什么。”

六个人面面相觑。鹿鸣先开口了,声音有些不安:“殿下,那……那您的院子呢?您府上的事务……”

“院子自然有人打理。府里的事务也有人管。”我走回他们面前,“我要你们出去,不是让你们替我看家护院的。你们的月钱从府里出,你们不必为生计发愁。我只要你们去做一件事——去看看这个世间,除了谪仙院的院墙和汀月别院的门槛之外,还有什么。”

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云岫的嘴唇在发抖。

“可以吗?”我问他。

他猛地跪了下来,身后五个人齐刷刷跟着跪了下去。额头触地,六声轻响在暮色中格外清脆。

“属下必不辜负殿下。”云岫的声音闷在喉咙里,像是哽着什么。

仲夏叹了口气,上前扶他。“快起来,以后不要再跪了。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。”

他抬起头,眼眶红得厉害,却破天荒地笑了一下。“属下是真的……”他说了半句,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。

仲夏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好好做。等我回来检查。记住——在外面不能仗势欺人,也不能暴露是汀月别院的人。你们只是六个想学手艺的普通人,仅此而已。”

“但凭殿下吩咐。”六人齐声应道,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。

让他们退下了。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——他们的人生前二十年全被那场祭舞填满了,等一个从天而降的人,等一个不知会不会来的结果。现在他们等到了。可等到了之后呢?我想让他们知道,除了等待,他们还可以去做别的事。学一样手艺,找一个爱好,认识几个朋友,在街边吃一碗热腾腾的面。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事,对他们来说,也许是另一种活法。

那天晚上,我坐在窗前看着池塘里的月光,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。那时候我刚被养父母捡回来不久,大概是八九岁吧,养母给了我一个笔记本,封面上是她亲手写的四个字——“所见即所得”。她告诉我,这世上很多事,光听别人说是不够的,一定要自己去看看,自己去记一记。我那时候还不太懂她的意思,只是觉得这个本子很漂亮,舍不得用,一直压在枕头底下。后来那个本子被我用完了,写满了读书笔记和生活琐事。再后来,大学毕业那年搬家,本子不知丢在了哪里。可那四个字我一直记得。

明天我就要出发了。去用我的眼睛,去看这个世界。

而在京城的另一端,白府。

白凤羽回到自己的房间时,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他没有点灯。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,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。他走到床边坐下,手探入衣襟里,摸出了那个用素白绸布包裹的小东西。

绸布一层一层地展开,里面躺着那支淡白色的飞羽发簪。

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簪身,动作极慢极轻,像是在抚摸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。这支发簪是她从那个叫蓝星的世界带来的。在那道七彩流光里,她把它扔了出去——他亲眼看见她扔的。她还扔了一串珍珠手串,珍珠散落在流彩通道的四面八方,不知道落到了这个世界的哪个角落。可这支发簪,偏偏落在了他身边。

他攥着它,从天幕的裂缝里坠落。他从一只鸟变成了一个人。

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,也不知道是谁安排的。他醒来的时候身体里多了一重不属于自己的记忆——那个叫白凤羽的、卧病三年的白家次子的记忆。他在那个垂死之人的躯体里活了过来,带着一只鸟的记忆,和一个人的躯壳。

今天他看见她了。她就坐在他对面,和从前一样。她还是一抬头就习惯性地看他的方向,还是说话时不自觉地微微歪着头,和从前一模一样。他差点就要脱口而出——她的名字,他的名字,它们叫什么来着……

可他咽回去了。因为他现在是白凤羽。白家的次子,一个卧病三年忽然好转的年轻人,一个被人称为“公子”的陌生人。他有什么资格冲到这位从天而降的殿下面前,说——我就是你丢的那只鸟?

她会信吗?她会觉得他疯了吧。

所以他只能坐着,从头到尾,一句话都不说。可他的眼睛不听话。它们总是往她身上跑。

他的指腹停在发簪尾端那一小片飞羽纹上,来回摩挲着,像是在摩挲一个还没有兑现的约定。她选了他是真的。她叫了他的名字也是真的。后日他们就要一起出发了。一路上,有的是机会。他会有机会的——总有一天,他会站在她面前,告诉她,他没有丢。

他会学着做一个人。学怎么说话,怎么走路,怎么用这双陌生的手去替她挡风。他不急。

月光移了一寸,照在他低垂的眉眼上。他把发簪贴在心口,闭上了眼睛。

第二天,圣旨到了徐府。太监传旨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,惊起了老槐树上的几只麻雀——灵川帝有旨,封徐怀瑾为“澜州巡查使”,即日随桑谪殿下南行,巡视沿途州郡。

消息传得很快,不到半天功夫便传遍了京城各大世家的门房。有人冷笑,有人沉默,有人连夜召集幕僚商议对策。

而在白府的后院,白凤羽独自出了门。他没有带随从,也没有骑马,只是沿着京城的街道慢慢走着。明日就要出发了,他想在这个世界里走一走,看一看——用这双人的脚,丈量这座他将要离开数月的京城。

不知不觉间,他走到了城郊。京郊有一处不大的湖泊,湖水清澈,岸边杨柳依依,远处是连绵起伏的浅山,山色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蓝。他在湖边站了一会儿,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极轻的笔触声——是毛笔落在纸上的声音。

他循声望去。湖畔的一块青石旁,一个女子正在作画。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襦裙,袖口用同色丝绦束着,大约是怕沾了墨。她身后站着一个梳着双鬟的小丫鬟,怀里抱着笔洗和颜料匣子,正踮着脚往湖面上张望。女子画得专注,并未察觉有人在看她。她的笔尖在纸上游走,画的似乎是湖面上的几只野鸭。

白凤羽没有上前,也没有出声。他只是靠在身后的柳树上,静静地看了片刻。湖面上的野鸭扑棱棱地拍着翅膀,激起一圈圈涟漪,那女子笔下的鸭便也在纸上漾开了水痕。

他随手摘了一片柳叶,放在唇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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