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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府初见(第4页)

他在那个叫蓝星的世界里,还是只鸟的时候,经常听她放曲子。她喜欢把手机搁在窗台上,放一些舒缓的纯音乐,有时候是竹笛,有时候是古琴。他蹲在横杆上听着,那些旋律便像水一样流进他的耳朵里,记住了,也忘不掉。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,他发现自己能吹出那些调子——用鸟鸣,用气息,用他唯一能发出的声音。他不知道那些曲子叫什么名字,只知道它们是她听的,是她在的时候放的。这就够了。

柳叶在唇边轻轻震颤,一段极轻极柔的旋律飘了出来。那旋律不像任何大川的曲调,它来自另一个世界,来自一间洒满午后阳光的小房间,来自一个女孩和两只鸟最安静的那些时光。

那女子停了笔。她侧耳听了片刻,然后转过头来。

白凤羽放下柳叶,朝她拱了拱手。“在下白凤羽,偶经此处,惊扰姑娘作画,还望见谅。”

那女子微微怔了一下,随即站起身,敛衽回了一礼。她不算绝色,却生得极耐看——眉目清秀而柔和,乍一看是标准的大家闺秀,温婉恬静。可当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时,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不一样的东西:不是羞怯,不是躲闪,而是一种沉稳的、不卑不亢的坦荡。她的嘴角微微弯起时带着几分柔软的弧度,但眉宇之间却自有一股书卷气养出来的坚韧,像是竹子——看似纤细,折不断。

“原来是白公子。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自然的从容,“我姓沈,名溪禾。这曲子……倒不曾听过。不知叫什么名字?”

白凤羽沉默了一瞬。他是真的不知道。他只是听着,记着,吹出来。从不曾有人告诉过他这些曲子的名字。

“沈姑娘恕罪,这曲子的名字……我也不记得了。”他低头看着手中那片柳叶,声音有些怅然,“只记得这个调子,却忘了它是从哪里来的。”

沈溪禾没有追问。她只是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好奇。不记得曲名的人很多,但能把一支曲子吹得这样动情,又这样漫不经心的,却不多。

“这倒可惜了。”她笑了笑,将那幅画从画架上取下来,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,“不过曲子和风景一样,好听便好,何必非要记着名字。”

白凤羽看着她的画。画上是湖面上的几只野鸭,笔触简洁而灵动,鸭子的姿态各不相同——有的正低头啄水,有的振翅欲飞,还有一只缩着脖子,似乎是困了。画的一角题着一行小字:“栖霞湖畔,偶得。”

“沈姑娘的画,”他顿了顿,“不知可否赠与在下?凤羽定当好好珍藏。”

话一出口,他便意识到有些冒昧。他与这位沈姑娘不过刚刚相识,连话都没说上几句,便开口索画——这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唐突之举。他连忙拱手致歉:“是在下冒犯了。姑娘的画作,自然该由姑娘自己收着,凤羽一时失言,请姑娘莫要见怪。”

沈溪禾看着他窘迫的模样,抿唇笑了一下。那笑意并不深,却很真实,像是被人逗乐了,又不好意思笑得太明显。

“白公子不必如此。”她将那幅画递了过来,语气轻快而坦然,“这几只鸭子本也是闲着画来解闷的,不是什么大作。公子若不嫌弃,便拿去吧。”

白凤羽双手接过那幅画,小心翼翼地卷好,握在手里。画纸很薄,墨香还未散尽,在午后的微风里飘散开来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烟味。

“多谢沈姑娘。”他郑重地道了一声谢。

沈溪禾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吩咐丫鬟收拾画具。白凤羽知道是该告辞的时候了。他朝沈溪禾拱了拱手:“天色不早,凤羽便先行告辞了。姑娘的画,在下定会妥善珍藏。”

沈溪禾回了一礼:“公子慢走。”

白凤羽转身离开湖边,走出几步,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沈溪禾已经重新坐下,正在整理颜料匣子,她的丫鬟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,她只是笑着摇头,并不搭话。阳光落在她浅碧色的裙摆上,像是给湖水镶了一道柔和的光边。

他收回目光,将那幅画拢在袖中,大步往城里的方向走去。

明日便要出发了。这幅画,他会带着。和那支发簪一起。

出发那日清晨,天还未亮透,我便换上了一身寻常的布衣——青灰色的短褐,袖口束紧,头发用一支木簪简单挽起。站在铜镜前看了看,镜中人看起来不像什么从天而降的殿下,倒真像是个跟着师父走街串巷的小学徒。

仲夏没有带太多东西。几件换洗衣裳,一些碎银子和银票,加了一些赏赐下来的手镯等,万一以后用的上,还有一本没读完的《大川舆图志》。临出门前,我站在汀月别院的正厅里,看着窗外那株桂树和一池碧水,心想这一走不知多久才能回来。院门虚掩着,云岫他们应该还在准备今日出府的事,我没有惊动他们。

马车在宫门外等我。还是孙录事,还是那副拘谨的模样。他一路将我送到徐府巷口,没有多问一句话,只是在下车时说了一句“殿下保重”。这是他唯一一次抬起眼睛看我。

徐府的门已经开了。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旧马车,车厢上没有任何官家标识,看起来和街上常见的行商马车没什么两样。师父站在车旁,已经换上了一身灰褐色的长衫,腰间挂着一只药箱,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个走乡串户的老郎中。郁清川正在往车上搬东西,他穿着粗布短褐,袖子卷到手肘,看起来比他穿长袍时更像个普通人——可那种从容沉稳的气度却是换什么衣服都遮不住的。

“仲夏来了。”徐怀瑾看见我,招了招手,“正好,看看还有什么落下的。”

正要走过去,余光里忽然闪过一道白影。

白凤羽从巷口那棵老槐树下走出来。他今日换了一身素白带银线暗纹的劲装,袖口束得利落,长发用一根银色发带束起,露出那张过于精致的脸。他背着一个小包袱,腰间悬着一柄窄刃长剑,剑鞘上刻着极细的云雷纹。他站在晨光里,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雪水里捞出来的。

他的目光越过巷子里稀薄的晨雾,落在我身上。然后他微微怔了一下——大约是看见我换上了布衣——随即垂下眼帘,快步跟上。

“人到齐了。”师父拍了拍手,“出发。”

马车很小,坐四个人有些挤。徐怀瑾和郁清川坐在一侧,我和白凤羽坐在对面。车厢里堆着药箱、行李和几卷医书,空气里弥漫着药材特有的苦香。白凤羽坐在我对面,低着头,手指又搭在腰间剑柄上,指腹轻轻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。

马车辘辘驶出巷口,穿过京城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。晨钟声从远处传来,悠长而低沉,一声一声地敲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。我掀起车帘的一角,看着京城的城墙在晨雾中渐渐后退,变成一道模糊的青灰色剪影,最后融进了远方的地平线。

“往南走,”徐怀瑾拿出一卷舆图在膝上展开,指尖从京城的位置向下滑动,“第一站是汝南。过了汝南是怀梁,再往南便是崇川。崇川,崇川过后是澜州,是南边最大的州府,也是这次周巡的重点。”

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画出了一条蜿蜒的路线,穿过丘陵、水乡和平原,像一条细细的线,正缓缓地将这片广袤的疆土串连起来。我低头看着舆图上那些标注着山川河流的墨迹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——在蓝星时,我看过无数张地图,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,却从来没有用脚去丈量过哪怕一寸土地。而现在,我坐在这辆小马车里,即将用最笨拙的方式,一步步走过这片陌生的大陆。

马车出了城门,驶上了向南的官道。车厢微微颠簸,药箱里的瓷瓶发出极轻的碰撞声。徐怀瑾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,呼吸平稳而绵长,似乎已经睡着了。郁清川坐在他身侧,从怀中取出一卷书,低头翻看,偶尔抬起眼帘,目光扫过车厢,又落回书页上。

白凤羽在我对面,依然垂着眼帘,手指搭在剑柄上。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落在他的侧脸上,勾勒出一道冷峻而精致的弧度。他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像两片薄薄的羽毛。我看着他,心里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浮了上来——他安静的时候,真的很像小白。小白也喜欢这样站在窗台上,歪着脑袋,用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静静地看我。

仲夏轻轻摇了摇头,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掉。

马车继续向南。前方的路还很长,而她终于踏上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第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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