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文小说网

舒文小说网>云瞰灵川 > 徐府初见(第2页)

徐府初见(第2页)

这话听着寻常,可细细一品,他是在告诉我——他知道那家客栈的背景,知道那里住着什么人,也知道我那一晚遇到了什么。他只是不说破。

我不再多问,只是点了点头。

徐先生又换了个话题,聊起了沿途的风土人情。他说南边的汝南是水乡,河道纵横,乌篷船从桥下穿过,船娘用一根长竹竿撑着船,唱着俚曲;再往南走是丘陵地带,山不高却连绵不绝,山间多茶园,春天采茶时节满山都是采茶女的歌声。他的叙述极有画面感,寥寥几句便能让人仿佛身临其境。我听着听着,不由得接上了几句——途经汝南时见过那些乌篷船,船娘的俚曲确实好听,只是听不懂词。又说起在怀梁看到的书院,读书人摇着折扇走在街上,铺子里卖的纸墨笔砚比京城的便宜不少。

聊到节气时,徐先生忽然问道:“殿下可知道,为何农人最重立秋?”

“立秋之后,稻谷开始灌浆,最需要雨水。若立秋日下雨,便是好年景。”我顿了顿,想起途经汝南时看到的那些稻田,那些弯下去的脊背和枯瘦的小腿,又补了一句,“可若雨下得太多,稻子倒伏在田里,一季的收成便没了。”

徐先生看了仲夏一眼,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。意外之中,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。他没有继续追问节气的事,只是端起茶盏,轻轻吹开面上的浮沫,语气依旧是那种随意的淡然:“殿下这一路,看了不少。”

“看了些。”我说,“不是坐在车里看的。”

“好。”徐先生放下茶盏,像是在心里做了个决定,“殿下此番周巡,我们打算微服出行。一路扮作走访乡间的郎中——我懂些医术,清川略通药理,凤羽……”他看了一眼白凤羽,“凤羽帮我们背药箱。”

白凤羽抬起眼帘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点了点头。

“殿下,”徐先生转向仲夏,语气忽然郑重了几分,“这一路上,您便随了清川的辈分,叫我师父。清川是您师兄,凤羽是师父的侄子。我们四人扮作一家人,走在路上不显山不露水,也方便殿□□察民情。”

仲夏心里微微一动。徐先生让我叫他师父,不是叫“徐先生”,不是叫“大人”,而是师父。这个称呼里藏着的东西,比它表面看起来要多得多。微服出巡,改换身份,自然是出于安全和便利的考量。可他让我和他收的那个徒弟一样,以师徒名分相称——这就不是“周全”能解释的了。他是在给我一个身份。一个在朝廷的视线之外、在那些明枪暗箭之外,可以名正言顺站在他身后的身份。

这层意思他一个字都没说,但我知道,在座的其他两个人也都知道。

郁清川站在徐先生身后,听到这句话时,微微垂下了眼帘。他端茶盏的手在空中停了极短的一瞬,随即稳稳地端到唇边抿了一口。茶盏遮住了他的半张脸,看不清表情。他心里明白——师父这是在保殿下。这位从天上掉下来的殿下,没有封号,没有名分,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。朝中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,多少人想利用她,多少人想毁掉她。徐怀瑾这一声“师父”,是把她拉到了自己身后,用徐府的门楣和他在朝中的名望,替她挡一层风雨。郁清川放下茶盏,抬起眼帘看了我一眼,目光平静如水,看不出任何波澜。但那一眼里,有些东西藏得很深。

仲夏将茶盏放下,站起身来。徐怀瑾看着,没有阻止,也没有问。我后退半步,双手交叠于身前,端端正正地朝他行了一礼。

“师父在上,请受徒儿一拜。”

那一拜,不是殿下的礼,是徒弟的礼。我在蓝星时,养母从小便教我——受人恩惠,当以礼相待;受人大恩,当以诚相报。徐先生与我素昧平生,却在此时以师徒名分庇护于我,这份恩情,我记在心里。

徐先生的眼神动了动。他站起来,双手虚扶了一下,没有真的碰到我,但那个动作里有一种长辈特有的分寸——既不过分亲近,也不过分疏远。他的声音难得地温和了几分,温和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:“好。这条路不好走,但你既然叫了我一声师父,我便带你走到底。”

这句话他说得很轻,轻得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的。

仲夏重新坐下时,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。这种踏实不是因为有人保护,而是因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,终于有一个人,不是把我当成需要下跪叩拜的“殿下”,也不是把我当成需要谨慎提防的“变数”,而是把我当成一个需要带着走一段路的晚辈。就像当年养父教我认草药时,不说什么大道理,只是把一味药放在我手心,告诉我它叫什么名字,能治什么病。仅此而已。可那份分量,我永远记得。

随后转向郁清川,朝他微微颔首:“往后便有劳郁师兄了。”

他听到这个称呼时,眼神微微晃动了一下,随即拱手回礼,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中带着分寸感的口吻:“不敢。往后一路上若有需在下之处,殿下尽管开口便是。”

我说:师兄,我们也不要殿下殿下的叫了,直接叫我:仲夏便是,这是我之前的名字,桑谪是国师给的名字,现下估计很多很多人都知道的,所以为了方便还是叫,仲夏便是,

郁清川应下。

只有白凤羽还坐在那里,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。他的手指搭在茶杯边缘,指尖微微用力,指节泛出一层极淡的白。茶已经凉了,他没有喝。

从进门的那一刻起,他便一直这样看着我。他的目光和别人不一样——徐先生看我,是考量;郁清川看我,是观察。而白凤羽看我,像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东西,小心翼翼,不敢靠近,怕一伸手,那东西又碎了。

商议定下——后日清晨出发,往南走,轻装简行。礼部的随从、太常寺的护卫,一律不带,只我、徐怀瑾、郁清川、白凤羽四人,扮作走访乡间的游医师徒。

从徐府出来时,已近正午。巷子里很安静,老槐树的枝叶在头顶上密密地铺了一层,把阳光筛成无数细碎的光斑,洒在青石板上。白凤羽跟在我身后,脚步不轻不重,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
走了一段路,我能感觉到他一直盯着我的后脑勺。那种视线不是打量,不是审视,而是像一只站在窗台上的鸟,静静地看着一个人,想飞过去,又不敢扑棱翅膀。

仲夏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他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停下来,一时没能收住步子,差点撞上我。他迅速后退了一步,像是被烫到了一样。

“白公子,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?”

他站在我面前,手指蜷在袖口里,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。沉默了很久,他摇了摇头。

“没有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涩,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,“只是觉得殿下……面善。”

面善。仲夏看了他一眼,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浮上来了,像一层极薄的雾气,挡在某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前面。我没有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:“告辞,白公子。”

“告辞。”他说。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我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去。走了一段路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白凤羽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照在他月白色的长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看着我的方向,一动不动,像一座雕像。风吹过来,吹动他的衣角,吹不动他的人。

收回目光,上了马车。

车厢里很安静。仲夏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几个人的脸——徐怀瑾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,郁清川那张温和有礼却看不透的面孔,还有白凤羽。白凤羽的眼睛,白凤羽攥紧的手指,白凤羽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。

他到底是谁?

马车辘辘前行,穿过京城午后的街道。窗外有商贩的叫卖声,有孩童的嬉闹声,有打铁铺子里叮叮当当的锤声。这些声音和西凛城的没什么不同,和洛安的也没什么不同,都是人间烟火,热闹而鲜活。可此刻,它们听起来都隔着一层什么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
回到汀月别院时,已是黄昏。

热门小说推荐

最新标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