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完鞋下车的时候,许南云又听见商徵说。“……在室内又不冷。”闻言,商徵笑了下,没多做评论。他让许南云等他一会儿,他进去跟老板打声招呼,先把车放他这里。从茶社的停车场出来,两人沿着公路走了一段。看见一个上山的步道入口,沿着台阶走了上去。走了没多久,许南云就发现商徵在配合他的速度。他没说话,继续沉默地往上爬。商徵也不说话,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爬起山来。相较于北方山峰的巍峨,江南的山都偏秀丽。梅坞岭的山都不算很高,只是山道蜿蜒而绵长。四十多分钟后两人抵达其中一座山的山顶。梅坞岭之所以得此名,便是因为满山的梅花。许南云有些惊喜地发现山顶的梅林里许多树都挂上了花苞,有玫红色的、黄色的、白色的。虽然还没有开花,但他倒觉得眼前的景色比花朵绽放更好看。花苞的下一个阶段是绽放,但绽放的下一个阶段是凋谢。许南云更喜欢花苞期。许南云拿出手机来拍照,一连拍了几张之后。看了看,又一张张删掉。“就算是顶配相机也拍不出人眼看到的效果。”商徵在旁边看见了,说,“喜欢的话再来看就是了。”“说的轻松,哪儿有那么多时间。”许南云把手机收起来,叹气道,“要上班呐。”他又想起商徵的职业,揣着兜问他:“大学教授是不是很清闲?”“还行吧。”商徵说,“我没什么上进心,就很清闲。”“今年没时间还有明年。”他接他上一句话,“这些树又不会跑,它们会一直在这里等你。”许南云闻言微微发怔,收在羽绒服口袋里的手指微蜷了蜷。他们沿着梅林往前走,从一座山的山头走下,又上到另一座山的山头。这座山上建了一座跳台,有人在排队蹦极。“试一下吗?”商徵问许南云。许南云下意识摇头:“不了。”“但是你看上去很想试的样子。”商徵用一双深邃而平静的眼睛注视着许南云。许南云还是摇头:“没有,我并不想试。你要去的话你去,我在这里等你。”“真的不想吗?”“不想。”“许南云,你再好好想一想,听一听你心里的声音。”商徵循循善诱,“你害怕危险,但是你也很想感受一下刺激。你其实是想要尝试的,对吗?”许南云看着商徵,嘴唇微启,又闭合,他心里有两种声音在打架。商徵就像个恶魔,他太会蛊惑人心了。“其实你是个胆子很大的人,你只是把真实的自己封闭太久了,导致你自己都忘了这件事。”商徵抓住许南云的手腕,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向售票处走去。他们买了票,许南云在恍惚中被他拉上了跳台。站在高台边缘时,冰冷的风灌进许南云的衣领,脚下是一片被绿色铺满的峡谷,半途飘着淡淡的雾气。身体已经提前响起警报,他的心脏像是要撞破胸腔闯出来。四肢在发软,他紧张得将要喘不过气。可是如同藤蔓一样从心底里生长出来的复杂情绪里还有一种叫作“想要”,许南云很想要跳下去。他担忧,紧张,害怕,同时他也渴望。商徵买的是双人票,许南云跟他被绑在了一起。许南云攥成拳头的手被人抓住了,包裹住他的手掌宽大干燥而温暖。肌肤贴着肌肤,触感前所未有地鲜明。两个人对视。商徵的眼镜被他摘掉了,他有很高的眉骨,飞扬的剑眉和深邃的眼睛,不笑时会显得冷峻而有压迫感。许南云见过他笑起来的模样,卧蚕很明显,冷意骤减,眉目含情,是阳刚而风流的。此时这双眼睛里含着一点点笑意,很温柔,带着一些包容跟鼓励。无需言语交流,两个人默契地往后退了两步。没有任何犹豫,一起朝着悬崖冲了过去。纵身一跃的瞬间,失重感猛地攫住全身,风声在耳边炸开,所有声音都被撕裂,只剩下极速下坠的眩晕和窒息。“啊——”许南云放声大喊出来。快感在血管里疯狂冲撞。他喜欢。他喜欢这种刺激的感觉!从小到大,许南云曾做过无数个从高处跌落的梦。梦里的失重感延伸到现实,每每惊醒总是全身麻痹,半天才能缓过来。这一晚许南云在梦境里一直在重演白天经历过的事情,不断重复奔跑、掉落的过程。他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惊慌、害怕。潜意识里他知道他不会真的坠底,会有东西抓住他。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