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忠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。“奴婢……奴婢不知……”
“你不知?”李继乾的声音依然不高,却像一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,“太极殿的匾额,只有司礼监的人能上去清扫。这油布是司礼监封存机密文书的油布。这黄绫是司礼监用来誊写圣旨的黄绫。你告诉朕,除了你,还有谁能把遗诏藏进匾后?”
刘忠跪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赵崇远,又看了一眼李承昭。李承昭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戴着一副蜡制的面具。赵崇远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,冰冷,平淡,像看一件已经用完了的工具。
“是……是奴婢。”刘忠的声音碎成了齑粉,“是奴婢藏的。但奴婢是奉了先帝的口谕——”
“先帝口谕?”李继乾打断他,“先帝病重期间,喉间痰鸣,言语不清。周院判可以作证。你告诉朕,先帝是用哪一口气,给你下了这道口谕?”
刘忠瘫在地上,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
殿中再次安静下来。但这一次的安静,和方才不一样。方才的安静,是怀疑的安静。此刻的安静,是真相大白后的安静。那些原本往后缩的人,开始悄悄往前挪。那些原本沉默的人,开始用愤怒的目光看向赵崇远。
赵崇远跪在那里,脊背依然挺直。他的脸上没有慌张,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平静。他知道刘忠会招。他从一开始就知道。刘忠只是一枚弃子,用完了就可以扔掉。真正的局不在这里。真正的局在宫外——在禁军的营房里,在各城门的守军中,在京城大街小巷那些披甲之士的刀锋上。
李继乾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赵崇远,伪造先帝遗诏,该当何罪?”
赵崇远抬起头,与新帝对视。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、冰冷的笃定。“陛下,臣不知罪。遗诏是刘忠藏的,与臣何干?臣只是听闻匾后有遗诏,出于对先帝的忠心,请陛下取出一观。臣何罪之有?”
他说得滴水不漏。从头到尾,他没有碰过那卷黄绫,没有指使刘忠藏匿遗诏的任何证据。他只是“听闻”,只是“请陛下取出一观”。殿中群臣面面相觑——明知他有罪,却抓不住他的把柄。
李继乾看着他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。
“赵卿不愧是御史中丞,说话滴水不漏。朕今日不治你的罪。但朕要告诉你一件事——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赵崇远能听见,“先帝临终前对朕说,你二弟的事,朕留给你来动。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?”
赵崇远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意思是——朕有的是时间。”
李继乾收回目光,声音恢复了平静。“散朝。”
当天夜里,赵崇远没有回府。他出了宫门,没有往南走,而是往北走。北城的崇仁坊有一条很窄的巷子,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角门。角门后面,是二皇子李承昭在京城最隐秘的一处别业。
李承昭已经在书房里等他了。除了李承昭,还有三个人——禁军左卫将军何进忠,兵部职方司郎中郑文泰,以及一个穿着便服、面容精悍的中年人。那中年人是洛阳留守的幕僚,连夜从洛阳赶来,马鞍上还沾着河南道的泥土。
“殿下,刘忠已经废了。”赵崇远坐下,端起茶盏一饮而尽,“新帝没有当场治我的罪,不是因为他抓不住把柄,是因为他在等。等我们全部浮出水面。”
李承昭没有说话。他坐在烛火前,手里握着一枚铜钱,拇指慢慢摩挲着铜钱上的“永宁”二字。那是新帝即位后新铸的永宁通宝。
“他等得起,我们等不起了。”何进忠开口了,声音粗粝,像砂纸磨过铁器,“禁军里我们的人,今天散朝后被调走了两卫。新帝的动作比我们快。再等下去,京城就真的是一座牢了。”
“洛阳那边准备得如何?”李承昭终于开口了。
那个从洛阳来的幕僚抬起头。“回殿下,洛阳三卫的将领,有两位是我们的人。府库的粮草够三万兵马支撑半年。城防图已经拿到,各城门守军的换防时辰也都摸清了。只等殿下一声令下。”
“殿下当断则断!没人知道沈惊鸿什么时候回来,那可是燕云铁骑啊,我们打不过的!”
烛火跳了跳。李承昭将那枚铜钱翻过来,看着背面“永宁”二字被烛光映成了暗红色。
“父皇临终前,守在床边的是他,不是我。父皇最后说的话,是对他说的,不是对我说的。父皇最后按在头上的那只手,是按在他头上的,不是按在我头上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,“父皇说,他这辈子,先是皇帝,然后才是父亲。他以为我不懂。其实我懂。因为我也是。”
他将铜钱扣在案上。
“我是李家的儿子。我可以不做皇帝,但我不能跪在他脚下。”
他站起身。
“走。去洛阳。”
永宁元年正月初一夜,二皇子李承昭率党羽数十人,从通化门出城。守城的是禁军左卫的人,何进忠亲自站在城门口,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夜色中。他没有跟上去。他留在京城,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。
正月初二清晨,新帝在御书房里看到了通化门守将递上来的奏报。奏报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昨夜亥时,二皇子承昭携随从数十骑出通化门,向东而去。”向北。洛阳在京城的东方。
林怀瑾跪在御案前,看着新帝将那份奏报放在桌上,手指在“向东”两个字上轻轻敲着。
“怀瑾。朕把他留给了自己。他走了。”
新帝的声音很平静,但林怀瑾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——是失望,是疲惫,是一个兄长看着弟弟走上绝路的、说不出口的悲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