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招确实打乱了李承昭的部署,但是问题不算太大。
“臣有本奏。”
出列的是御史中丞赵崇远。他穿着绯色官服,腰系银鱼袋,面容清瘦,颧骨高耸,一双眼窝深陷的眼睛里精光四射。他走到殿中,向新帝行了一礼,然后转过身,面向百官。
“陛下即位,臣等皆已跪拜。但臣有一事不明——先帝临终前,是否留有遗诏?”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新帝的眉头微微皱起。“先帝遗诏,朕已在灵前宣读。赵卿当时不在?”
“臣在。”赵崇远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但臣听闻,先帝在时,曾另有遗诏藏于太极殿中。陛下手中的遗诏,是王进在寝殿中取出的。太极殿中的那一份,陛下可曾见过?”
殿中的空气骤然绷紧了。王进的脸色变了。他侍奉先帝多年,从未听说过太极殿中另有遗诏。他正要开口,新帝抬起了手。
“赵卿既然说有,那便取出来。朕也想看看,先帝在太极殿中藏了什么。”
赵崇远抬起头,目光越过御座,落在御座上方那方“日月山河”匾上。“就在匾后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那方匾额。太极殿的“日月山河”匾,是开国时高祖皇帝亲笔所书,悬挂在御座正上方,数十年未曾动过。没有人知道匾后面藏着什么。新帝看着那方匾,沉默了一瞬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取下来。”
梯子架起来的时候,殿中没有人说话。一个禁军士卒爬上去,手探进匾额背后的缝隙,摸到了一个油布包裹。他将包裹取出来,递给王进。王进接过包裹时,手在发抖。他认得这油布——是司礼监用来封存机密文书的油布,质地细密,边角烫着蜡。
包裹打开,里面是一卷黄绫。王进展开黄绫,只看了一眼,脸色骤变。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卷黄绫。新帝从他手中接过,展开,从头看到尾。他的脸色没有变,但握着黄绫的手指在慢慢收紧。
“念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王进跪在地上,接过黄绫,声音在发抖。“文元二十八年冬十月,朕感大限将至,特立此诏。太子继乾,自监国以来,屡与边将沈惊鸿过从甚密。沈惊鸿手握重兵,功高震主。太子与之结交,置社稷于何地?朕思虑再三,朕驾鹤之时沈惊鸿不在长安,则改立二皇子承昭为太子。着即日举行册立之典,以固国本。钦此。”
黄绫的落款处,盖着鲜红的玉玺。
殿中死一般的寂静。所有人都知道这封遗诏意味着什么——如果它是真的,新帝的即位就是篡位;如果它是假的,那就是有人伪造先帝遗诏,意图颠覆朝纲。无论真假,这都是一把刀,悬在新帝的头顶。
外国使臣就默默看着中央之国的朝堂上演这样一出好戏。
赵崇远跪下去。“陛下,先帝既有此诏,臣请陛下明察——先帝为何要在临终前改立太子?是否因为太子与边将结交,危及社稷?若是,则陛下今日坐在这里,是对是错?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太极殿的金砖里。
殿中群臣开始窃窃私语。有人质疑遗诏的真伪,有人怀疑新帝的合法性,有人沉默不语,在心里盘算着该站哪一边。那些原本就摇摆不定的人,开始往后缩,把跪的位置空出来,和赵崇远拉开距离——或者和新帝拉开距离。没有人知道这殿里下一刻会发生什么。
李承昭站在皇子之首,依然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御座上的新帝身上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那不是一个笑,是一种猎人在等待猎物做出错误判断时的、冷冰冰的耐心。
无论是李继乾还是李承昭都知道这份遗诏是假的,赵崇远知道,刘忠知道,当初的太子党和二皇子党都知道。
但李承昭他们不需要遗诏是真的。他们只需要它在百官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。新帝若当众质疑遗诏的真伪,就是质疑先帝,就是不孝。新帝若承认遗诏是真的,就等于承认自己的即位不合法。无论他怎么选,这颗种子都会生根发芽。
这是赵崇远的绝杀。
李继乾坐在御座上,手里握着那卷黄绫。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他没有看赵崇远,没有看李承昭。他看着那卷黄绫上的字——每一个字他都认识。那不是父皇的笔迹。父皇的字很硬,一横一竖都像刀削出来的。这卷黄绫上的字,笔画工整,但收笔处绵软无力。不是父皇写的。但玉玺是真的。
他忽然想起父皇临终前对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二弟……朕知道他想做什么。朕没有动他。不是因为朕狠不下心,是因为朕想让你来动。”
父皇知道,父皇什么都知道。他知道二皇子会伪造遗诏,知道他们会在大朝会上发难,知道他们会把“结交边将”的罪名扣在太子头上。他全都知道。但他没有替太子除掉二皇子。他留着这块石头,让太子自己搬开。因为一个自己搬开石头的皇帝,和靠父皇搬开石头的皇帝,是不一样的。
李继乾将那卷黄绫放在御案上,动作很轻,像是怕碰坏了什么。然后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殿中。
“赵卿,你说这封遗诏是先帝藏于匾后的。朕问你——先帝病重期间,是谁在寝殿侍奉?”
赵崇远微微一怔。“是贵妃娘娘,和司礼监刘忠。”
“太极殿的匾额,平日里是谁负责清扫?”
“是司礼监的太监。”
“那便好办了。”李继乾的声音依然平静。
刘忠双腿在发抖。他跪在殿中,额头贴着金砖,不敢抬头。
“刘忠,这封遗诏,是你藏在匾后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