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帝遗诏特地提到沈惊鸿,必然有其用意,一是沈惊鸿让先帝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位“天可汗”,这是沈惊鸿的功劳,先帝非常感谢他;二是震慑二皇子李承昭一派,太子可是有沈惊鸿这把利剑的,不要轻举妄动;三是提醒新帝,沈惊鸿功高震主,不得不防。
先帝临终前的遗诏都如此暗藏玄机,对新帝不可谓不用心良苦。
李继乾站在那里,手里捧着玉玺,看着满殿跪倒的百官。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,父皇把他抱在膝上,指着太极殿外那片层层叠叠的宫墙,说——继乾,你看到的这些,不是宫墙。是大梁的江山。你要替朕守住它。他那时候不懂。现在他懂了。宫墙之外,是大梁的万里江山。守住这片江山,就是守住了父皇的遗志。
他抬起头,望向殿外。夜色还没有褪尽,雪光映着宫墙,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素白。更远处,朱雀大街上的白幔在风中微微晃动,像无数面不肯降下的旗。
“父皇。”他在心里说,“儿臣接住了。您的江山,儿臣替您守。”
太极殿的牌匾下,没有人注意到,那方“日月山河”匾的背面,藏着一卷黄绫。
那是七天前放进去的。
刘忠跪在牌匾下,手里攥着那卷黄绫,手在发抖。他不是没做过这种事——司礼监秉笔太监,替先帝批了二十年的红,只是这一次是遗诏。是先帝都不知道的遗诏。先帝还活着,他就伪造了一份先帝驾崩后才能宣读的遗诏,藏在大殿最高处的牌匾后面。
“你怕什么。”赵崇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低,很稳。“玉玺是真的。印是真的,遗诏就是真的。先帝一旦驾崩,太子继位,第一件事就是清洗我们。你以为你这些年替殿下做的事,新帝不知道?你现在收手,来得及吗?”
刘忠没有说话。他跪在那里,将黄绫卷紧,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,然后踩着梯子爬上去,将油布包塞进“日月山河”匾的背后。匾额和墙面之间有一道很窄的缝隙,刚好能容下一卷黄绫。塞进去之后,从外面什么都看不出来。他爬下来,收起梯子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“遗诏上写的是什么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赵崇远看着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那不是笑,是一种比笑更冷的东西。“你不需要知道。你只需要记住它藏在哪里。等殿下需要的时候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新帝在灵前即位,改元永宁。
一切都在按二皇子一系的计划进行。只差最后一步。
永宁帝一直跪到了深夜,林怀瑾此刻正陪着他。
“太顺利了。”
“陛下继位天命所归,先帝遗诏,自然顺利。”
“先帝的二皇子怎么还没有动作?”
“先帝灵前闹事终归不太好,长安城防又多少由他制衡,不如在明年登基大典上,外国使臣面前,否认陛下的正统性来得划算。”
“有理,朝堂之上朕无所畏惧,可是朕害怕朝堂之外的黑手。”
“那……?”
“沈卿那边的事情都办好了吧?速遣人召沈卿回京……带上他的三万燕云弟兄。”
“臣遵旨!”
“派你的孙伯去。”
“……陛下圣明!”
……
腊月十六到正月初一这几天倒是风平浪静。
永宁元年正月初一,登基大典如期举行,顺便也举行了登基大典后的第一次大朝会。新帝端坐龙椅,满朝文武分列两侧,孝服换成了朝服,素白换成了绯紫。殿中的白幔已经撤去,但灵堂的气息还没有散尽——香火、药材、和死亡混在一起的气味,依然在太极殿的梁柱间萦绕。
李继乾坐在御座上,手边就是那方传国玉玺。他的目光扫过殿中,在二皇子李承昭身上停了一瞬。李承昭穿着亲王朝服,站在皇子之首,面容平静,目不斜视。他没有看新帝,也没有看任何人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尊没有温度的蜡像。
这位新帝盯着他的好弟弟,对身边的太监知会一声,“宣。”
“朕嗣膺鸿业,应天顺时,受兹明命,抚有四海。
朕惟帝王之治,首重亲亲。二弟承昭,先帝之子,朕之同气。昔先帝在时,尝谓朕曰:尔弟聪敏,可任方面。朕受命以来,夙夜不敢忘先帝之嘱。
今北境初平,天下思治。洛邑为天下之中,扼河山之险,据舟车之会。自前代以来,即为东都重镇,屏翰王室。非亲贤不足以镇抚,非重权不足以绥宁。
承昭器识明敏,才堪经远。朕兹授尔齐王,食邑万户,都督河南诸军事,镇守洛阳。锡之册命,以示宠章。
呜呼!河山带砺,朕不忘手足之情;社稷安危,尔当体腹心之寄。洛水汤汤,嵩岳峨峨。往即尔封,毋替朕命。钦此。”
李继乾不是省油的灯,包括林怀瑾在内的智囊团更是老狐狸,他们料定了登基大典前后二皇子会闹事,准备先下手为强,既然他早就在洛阳打造自己的基本盘,那干脆封他个王,彰显新帝之气度,反正新帝一点儿没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