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播里的女声清晰落下,在略显嘈杂的走廊来回荡开,穿透周遭的交谈声、椅子挪动的响动,直直撞进夏安凝的耳朵里。
她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,浑身的神经仿佛在这一刻全部绷成了琴弦,指尖无意识绞着针织衫宽大的袖口,柔软的面料被她死死捏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皱。垂放在腿上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,那股熟悉又磨人的酸胀顺着小臂肌肉,一寸寸蔓延攀上肩膀,沉沉压在肩窝,连带着半边身子都觉得发僵。
卿杭予起身,没有贸然去搀扶她的胳膊,只是虚虚扶在她胳膊肘外侧,力道轻得几乎可以忽略,恰到好处顾及着她受伤的手臂,也保留住她最后的体面,不让她有种全然被照料、被怜悯的窘迫。
“走吧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混在走廊纷乱的人声里,稳稳落在她耳边。
夏安凝轻轻颔首,胸腔里憋着一口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惶恐的气,跟着他一步步走向诊疗室门口。木门半掩着,缝隙里透出室内惨白的灯光,里面传来医生和上一位患者交谈的声音,偶尔夹杂关节被动活动时沉闷的响动。门外靠墙放着一排轮椅,地面散落着几张被人遗落的纸巾,处处都是伤病带来的压抑气息。
几秒之后诊疗室的门被向内推开,一位家属小心翼翼搀扶着胳膊缠满护具的中年男人慢慢走出来,男人眉头紧锁,每走一步都皱着眉隐忍疼痛。
“夏安凝,请进。”
室内消毒水的气味比外面走廊更加浓重,桌面上整齐摆放着肌力卷尺、厚厚的评估记录表、几卷备用护腕与弹力绷带。坐诊的男医生戴着细框眼镜,低头翻阅手里厚厚的病历本,指尖翻过几页记录,抬眼看向走进来的两个人。
“过来坐。”
夏安凝在诊疗专用的椅子上慢慢坐下,腰背绷得笔直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。
卿杭予站在靠后的墙边,没有往前凑,主动留出足够的空间,让她可以独立和医生沟通病情,只有需要递交挂号单、检查单据的时候,才会上前递上文件,不多言语打扰。
“距离上次复诊刚好一周,这一周在家,手臂是什么感受?”医生拿笔点了点病历上的既往记录,目光落向她垂在身侧的右臂。
“会频繁发麻,夜里睡觉常常被钝痛弄醒。”夏安凝语速很轻,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想要用力的时候整条胳膊僵得厉害,手指屈伸很不灵活,拿轻一点的东西都握不稳。”
“试着抬抬胳膊,动作放慢,实在疼就立刻停下,不要硬扛。”
她深吸一大口气,胸腔微微起伏,拼尽全力调动右臂的肌肉。肩膀缓缓向上抬起,手臂才刚刚离开椅面一小段距离,小臂肌肉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,撕扯般的酸痛骤然加重,仿佛有无数根细筋被狠狠拉扯。不过抬到一半的高度,肌肉就已经透支到承受不住,手臂重重垂落回去,砸在身侧,震得肩颈一阵发酸。一层薄薄的冷汗,悄无声息浸湿了她针织衫的内侧衣料。
医生神色平静,没有流露惊讶或是惋惜,继续下达指令:“握拳,张开,重复两次。”
夏安凝咬了咬下唇,遵从吩咐尝试。
五指费力向掌心收拢,可根本握不出紧实完整的拳头,指尖只能松松垮垮地扣在一起;再用力张开手掌,其中两根手指顽固地蜷曲着,无论怎么努力,都没有办法完全舒展伸直。一遍,两遍,反复尝试数次,每一次活动,手腕都在控制不住地轻颤。
“疼痛大概几分?”
“六七分。”她低声回答,睫毛垂下来,遮住眼底的失落。
医生低头在评估表格上快速写写画画,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,一行行记下肌力、活动度的各项数据。
“神经损伤的恢复周期本身就十分漫长,这一周肌肉力量有极其微小的改善,但远远达不到理想的恢复状态。”医生客观冷静地陈述现实,没有刻意哄骗,也不会刻意打击,“后续必须坚持系统到院康复,居家也要每天完成规定训练。千万不能急于求成,过度强行发力,很容易造成二次损伤,反而前功尽弃。”
夏安凝心口猛地往下一沉,像是一脚踩空坠进冷水里。
其实来之前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,可当真真切切听见这样的结论,心底还是涌起一阵巨大落空的失重感。那些深夜里悄悄滋生出来的微小期盼,在这一刻摇摇欲坠。
她犹豫许久,终究还是问出了埋藏心底最耿耿于怀的问题,声音轻得像羽毛:“那……我以后,还能不能重新拿画笔作画?”
医生抬眸望向她,看懂了她眼底藏不住的期盼,语气诚恳直白。
“存在恢复一部分手部功能的可能性,但是想要回到受伤之前,手腕手指灵活自如的状态,不确定性非常高。绘画最依赖的就是手指精细控制能力,而这恰恰是你现在受损最严重的地方。以后或许可以做简单的抓握,但精细绘画很难预判结果。”
这句话如同一块冰冷的石子,重重砸进她的心湖,漾开一圈圈酸涩绵长的回声,在胸腔里反复盘旋不散。
夏安凝垂下视线,目光落在自己无力瘫放在膝头的右手上。这只曾经握着画笔,能够流畅勾勒万千线条的手,此刻连握紧拳头都成为奢望。长长的睫毛不住轻轻颤动,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水雾,她死死咬住内侧的下唇,拼命把快要涌出来的情绪强行压下去,不愿意在诊室这样陌生的地方失态落泪。
卿杭予这时才上前一步,语气沉稳清晰,向医生咨询后续方案:“麻烦和我们讲一下居家训练的具体项目、频次,还有需要避开的禁忌动作。”
医生点点头,细致地逐条讲解每一组训练动作,示范发力要点,哪些动作可以练习,哪些绝对不能逞强,又打印出一张彩色的居家康复训练清单交到他们手上,白纸上面印着小人示范示意图,末尾标注着两周之后再次回来复查。
全部问诊结束,收好病历单据,两人慢慢走出诊疗室。
重新回到喧闹的走廊,人来人往依旧,家属的叮嘱声、病患压抑的痛哼、叫号机器不停播报的声响交织在一起。夏安凝脚步放得格外缓慢,所有难过全部闷在心里,强撑着没有当众落下眼泪,只是脸色一点点褪成苍白,整个人安静得近乎死寂。她指尖紧紧攥住那张薄薄的训练清单,纸张边缘被手心沁出的薄汗浸得微微发潮。
走到电梯口等候,冰凉的墙壁贴着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