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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声（第2页）

电梯还停留在高层，楼层数字跳动得格外缓慢。

周遭人声鼎沸，可夏安凝却像被一层透明的隔膜隔绝开来，耳边的所有声响都变得朦胧遥远。医生那句“不确定性非常高”，一遍一遍在脑海循环回响，挥之不去。过往那些滚烫鲜活的回忆不受控制翻涌上来：画室午后暖洋洋的阳光，调色盘上缤纷绚烂的颜料，画布上层层叠叠晕染开的色彩，少年时代的她握着画笔，手腕随意流转，就能勾勒出心中所想的万千图景。

卿杭予敏锐捕捉到她失神涣散的模样。他没有说那些空洞苍白的安慰，没有反复劝她不要难过，只是微微侧过头，声音放得很轻，落在喧嚣缝隙之中：“很难受对不对。”

简简单单五个字，没有劝慰，没有开导，只是戳破她伪装的平静，瞬间击溃她苦苦硬撑的外壳。

夏安凝鼻尖猛地一酸，眼眶迅速泛红，她慌忙侧过身子避开他的视线，目光死死盯着电梯不断跳动的显示屏，喉咙微微发紧，声音裹挟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：“我心底其实偷偷抱着期待。总以为或许复诊一次，情况就能好上一大截，至少……至少可以稳稳握住一支画笔。”

“抱有希望从来都没有错。”卿杭予的语调温和克制，“只是很多时候，现实不会顺着我们心里期盼的方向走。”

“叮——”

电梯叮咚一声到达本楼层，轿厢门缓缓向两边打开，里面挤着不少病患和陪同家属。两人随着人流走进狭小的轿厢，密闭空间里，消毒水的味道愈发浓重。电梯缓缓下行，金属箱体轻微晃动，一路抵达一楼大厅。

踏出门诊大楼，外面冷雨依旧绵绵不绝。细密的雨丝漫天飞舞，灰蒙蒙笼罩整片城市，地面遍布大大小小的积水坑洼，雨滴砸在屋檐之上，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水花。

卿杭予撑开黑色的长柄雨伞，伞面稳稳罩在夏安凝的头顶，大半伞身都偏向她这一侧，全然不顾自己半边肩膀很快被冰冷雨水浸透，深色外套洇开一大片深色水渍。

坐进车里，关上厚重的车门，彻底隔绝外面潮湿阴冷的风雨。车厢内陷入一片安静，只有挡风玻璃上的雨刷来回摆动，发出规律的沙沙声响。

夏安凝微微偏过头，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，眼神放空，指尖依旧紧紧捏着那张被汗浸湿边角的康复训练纸。窗外街边商铺的霓虹灯光，被滂沱雨水晕染成一团团模糊柔和的光斑，飞快向后掠过。

卿杭予没有立刻发动汽车，转头看向身侧情绪低落的女孩：“要不要找个安静的咖啡馆坐一会儿，不用急着回去。”

她沉默良久，睫毛垂落，轻轻摇了摇头，嗓音闷闷的：“还是回去吧。”

车子缓缓驶离医院大门口，汇入雨中的车流。雨雾笼罩整座城市，路上车辆都放慢行驶速度，车窗之外一切景物都朦朦胧胧。一路上夏安凝极少开口说话，目光涣散地望着窗外后退的街景，脑海之中无数碎片翻涌。那些浸泡在颜料与油墨里的岁岁年年，那些为了绘画燃烧的热忱理想，此刻仿佛正一点点离自己远去。

一路行车，回到居住的小区，雨势稍稍减弱，化作漫天蒙蒙细雨。

卿杭予停稳车辆，撑伞陪她一同上楼。打开家门，屋内安安静静，还残留着清晨早饭淡淡的烟火余温。脱下沾了潮湿水汽的外套挂在玄关衣架，夏安凝径直走到客厅，将那张皱巴巴的康复训练清单轻轻平铺在茶几桌面上，纸上印刷的小人动作示意图，被手心的汗液浸得边角微微发皱。

她缓缓蹲坐在茶几旁边，指尖轻轻摩挲纸上的示范图案，心底积压的无力感沉沉往下坠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卿杭予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，望着她单薄孤寂的背影，没有上前打扰，安静等候她的情绪平复。

“我想试一试。”夏安凝忽然开口，声音淡淡的，带着一丝执拗，“就按照清单上面，我现在想试一组训练。”

“刚做完整套评估，你的手臂已经处于疲惫状态，不要勉强自己。”卿杭予出声劝阻。

“就试最简单的几个动作。”她抬眼望向他，眼底还浮着一层未散去的红。

见她态度坚持，卿杭予便不再阻拦，只是走到沙发边站定，目光时刻留意她手臂的状态，一旦察觉她承受不住就准备及时制止。

夏安凝坐到沙发边缘，腰背坐直，依照清单上的图示，慢慢活动自己的右臂。缓慢抬臂，向外展开，屈伸手腕，手指分开收拢。

才做完第三个动作，小臂肌肉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，酸胀刺痛一阵阵冲击着神经，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手指顽固地不听大脑的指令，怎么做都达不到示意图上面标准舒展的姿态。

一次，两次，三次。

反复尝试，反复失败。

无论她内心多么用力地调动意念，右手始终迟钝僵硬，不受掌控。

啪嗒。

一滴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坠落下来，砸在纸面小人的手臂位置，墨水被泪水晕开小小的一片痕迹。

她停下全部动作，手臂无力垂落，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所有隐忍的情绪在此刻彻底决堤，她埋下脸庞，肩膀一抽一抽，再也绷不住，埋在臂弯里，无声地痛哭出来。压抑的呜咽被死死收在喉咙里，只有肩膀的颤抖，泄露了她撕心裂肺的难过。

卿杭予缓步走过来，没有贸然伸手拥抱，只是蹲下身，和她保持着恰当的距离，低声说道：“哭出来没关系，不用逼自己一直坚强。”

窗外细雨依旧淅淅沥沥，敲打在玻璃窗上，连绵不绝。客厅的灯光柔和，却照不进她心底漫开的荒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