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委托的那位先生呢?”秦叶生忍不住问。
“先生事务繁忙,不常过来,他吩咐了,秦先生您可以先熟悉环境,休息一下,画作稍后会送到您的工作间。”阿贞的回答滴水不漏,笑容得体,却透着疏离。
秦叶生被带到房间。
屋子里同样是冷色调,宽敞,设施齐全,但光线有些幽暗。
他放下行李,没有立刻整理,而是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。
太安静了。
这种静谧,极度放大他内心的不安。
下午。
画室内,几个穿着同样制服,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,小心翼翼地抬着一组用深色绒布覆盖的画框走进来。
画框被稳妥地安置在支架上。
他们走后,工作间里只剩下秦叶生,和那些被严密覆盖的画。
此刻的秦叶生,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,不由自主地一步步走向那组画。
他的目光越过其他几幅,最终定格在最中间那幅尺寸最大的肖像上。
布料冰凉顺滑的触感传来。
他停顿几秒,像是在积蓄勇气,然后,手腕用力,猛地将绒布掀开。
刹那间,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冲击波,撞得他呼吸停滞,下意识地后退半步。
装裱框早已失去光泽,布满虫蛀和水渍的痕迹,显得破败不堪。
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半身像。
画中,他穿着一身繁复精致的戏装,水袖垂落,即便在满目疮痍中,仍能窥见当年的绝代风华。
背景是深沉的暗色调,颜料层大面积起翘,布满蛛网状的交错裂纹,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划过。
颜料剥落严重,尤其是在面部,左脸颊的位置甚至有一小块缺失,露出底下粗糙的画布底子。
颜色也因年代久远和保存不当而严重,暗沉变色。
岁月的侵蚀,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,带着残酷的美感。
这些物理上的损毁虽然严重,但还在秦叶生预想的范围之内。
真正让他心悸的,是那双眼睛。
尽管画面破损,色彩黯淡,但画中人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,却仿佛穿透时光和损毁的阻隔,直直地看向他。
就像一口干涸的古井,你明知里面已经没有水,却依然能感受到井底散发出,经年累月的阴寒湿气。
他修复过不少古旧肖像,见过各种悲欢离合凝固在画布上,但从未有一幅画,像眼前这幅一样,带着如此强烈,如此具有穿透力的情绪,几乎像是活物。
秦叶生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看向画框下方一个不起眼的铜质标签,上面刻着三个娟秀的繁体字:杜玉楼。
杜玉楼,是民国末期红极一时的昆曲名伶,尤以牡丹亭中的杜丽娘闻名。
毫无来由的共情,瞬间击穿他所有的心理防备。
他在这双眼睛里,仿佛看到同样的孤独与挣扎,同样被时代,或被自身命运禁锢的无力感。
只不过,杜玉楼的囚笼,是这画布,是过往的浮华与倾颓,或许还有更多他不知道的隐秘。
而秦叶生的囚笼,是冰冷的现实与贫穷,是那份无法宣之于口,早已扭曲变形的执念。
冷光惨淡地洒在画布上,洒在杜玉楼那似喜还悲,残破而美丽的脸上。
眼前这幅的画,就像一个饱经沧桑,满身伤痕,却依旧固执地散发着诡异魅力的幽灵,矗立在他面前。
他开始有点明白,非常规手段可能意味着什么。
这不仅仅是对画布和颜料的修复,更像是在与画中那个凝固的灵魂进行一场危险的对话。
接下来的两天,秦叶生足不出户,把自己关在工作间里。
他先是对那些进行极其细致的检查和分析,做了大量的笔记,拍摄无数细节照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