损毁程度比他初看时判断的还要严重,而且有些裂痕的边缘很怪异,不完全是自然老化或外力撞击所致。
他尝试用自己掌握的常规方法,对一小块边缘区域进行清洗和补色试验,效果很不理想。
新的颜料无法与老化的原色层完美融合,显得格外突兀,仿佛在古老的肌肤上贴了一块崭新的补丁,更加破坏画面的整体气韵。
挫败感像潮水般涌来。
他对着那双仿佛能看穿他一切徒劳努力的眼睛,感到一阵烦躁。
高额的报酬不是那么好拿的。
这天傍晚,他因为色彩融合的难题困扰整个下午,头昏脑涨,决定出去透透气。
他走出工作间,没有惊动任何人,凭着记忆在像迷宫一样的别墅里漫无目的地走着。
廊道幽深,两侧墙上挂着一些现代风格的抽象画,色彩强烈,线条混乱,与这栋房子冷硬的气质倒是相符,但看久了让人心浮气躁。
他拐过一个弯,来到一处相对开阔,类似休息区的空间。
这里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,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。
就在他准备走向窗户时,一阵极轻微,几乎难以察觉的空气流动,带来若有似无的气味。
秦叶生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。
那味道很清淡,前调是冷冽的雪松和香根草,带着点微辛的胡椒感,中调则透出若有若无,干净的皂感。
这气味……他太熟悉了。
大学时,有无数次,他偷偷跟在崔时雍身后,就是为了能闻到这股飘散在空气里,独属于崔时雍的味道。
这味道对于他而言,不仅仅是气味,更是复杂记忆的开关。
这么多年过去,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。
可当这熟悉的气味再次钻入鼻腔,那些被刻意压抑,尘封的暗恋情绪,挣脱封印,汹涌地漫上心头。
他猛地回头,四周空无一人。
只有廊道尽头,一扇厚重的门,正悄无声息地关闭,留下极其细微的合页转动声。
那个神秘的委托人,这栋别墅的主人。
是他。
崔时雍。
自己那点隐秘不堪的心思,难道从一开始,就暴露在了对方的注视之下吗?
这场所谓的天价委托,究竟是一场纯粹基于他技艺的交易,还是夹杂别的东西。
秦叶生站在空旷的廊道里,只觉得那股气味,像无形的丝线,缠绕上他的脖颈,让他呼吸变得困难。
他感觉自己像无意中闯入蜘蛛网的飞虫,而织网的主人,刚刚隐入阴影之中。
自从确认了委托人是崔时雍之后,秦叶生在别墅里的每一天,都变得格外难熬。
阿贞依旧礼貌周到,三餐准时送达,环境安静,但他就是无时无刻不感到一种被注视的压力。
仿佛这栋房子的每个角落,都隐藏着无形的眼睛,那缕熟悉的气味,也时不时地,出现在空气里,提醒他那个男人的存在。
他变得更加沉默,不与任何人交流。
所有精力都投注在画上,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纷乱的心绪。
然而,修复工作进展极其缓慢,过程远比秦叶生预想的更为艰难。
最精细的笔触,最谨慎的溶剂配比,像进行精密的外科手术般,清理污垢,加固剥落的颜料层,填补那些触目惊心的缺失。
它们像顽固的谜题,拒绝被轻易破解。
秦叶生尝试多种自己知道的,甚至是从古籍上看到的偏门方法,效果都微乎其微。
但他使用的,并不仅仅是技术。
他采用的,是他自己称之为共情的方式。
这并非玄学,而是他在长期孤独作画中发明的独特方法,通过画笔去触摸理解,甚至在某些瞬间,去成为描绘的对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