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他做了一个梦。
一个漫长而清晰的梦。
在梦里,他不再是秦叶生。
他是顾寒江,一个空有抱负却穷困潦酸的年轻画家。
在一个飘着细雨的黄昏,他避雨误入一家戏园的后台。
在那里,他第一次见到杜玉楼。
彼时的玉楼,家逢巨变,隐姓埋名,沦为戏台上唱念做打的戏子。
眼角眉梢带着挥不去的轻愁,却依旧难掩其绝代风华。
顾寒江被他的容貌和那份破碎感吸引。
杜玉楼则贪恋他画笔下为自己描绘,不同于戏台上浓墨重彩,清雅真实的形象。
乱世浮萍。
两个孤独的灵魂轻易地靠近,互相取暖,在对方的身上寻找着虚幻的寄托和念想。
玉楼甚至变卖自己仅存的一点贵重首饰,来支撑顾寒江那虚无缥缈的画家梦想。
他天真地以为,这就是爱情,是黑暗中抓住的一点微光。
可顾寒江呢?
他快活成性,贫穷却满嘴谎言,将玉楼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。
他画的从来不是玉楼的灵魂,只是他那张足以激发任何画家创作欲念的皮囊,以及玉楼带来的,能让他暂时摆脱贫困的钱财。
就在玉楼对这段关系感到绝望,心生去意,甚至萌生死志之时,命运跟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。
他被人所救。
救他的人,是崔铭。
那个与他青梅竹马,却在乱世初起时毅然投军,音讯全无的崔铭。
如今的崔铭,已是身有战功,权势煊赫的将军。
久别重逢,他看着沦落风尘的玉楼,眼中是痛惜。
崔铭说,他放不下他。
他给他带来昂贵的首饰,精美的衣裳,各种稀罕的玩意,日日来看他,听他唱曲,仿佛要弥补错过的那些年。
可当玉楼鼓起勇气,暗示希望能脱离这戏子的身份时,崔铭却总是避而不谈。
他不给玉楼赎身。
后来玉楼才辗转知道,崔铭家中,早已有了十二房夫人。
他要玉楼,是去做第十三房。
玉楼的心,凉了半截,不愿将自己心中最后那点关于青梅竹马的美好念想彻底打碎。
他宁愿自己一点点攒钱,幻想有天能自己赎得自由身。
然而,现实再次给他沉重一击。
那个口口声声说爱他的画家顾寒江,竟然趁夜潜入他的房中,偷取他辛苦积攒的赎身钱!
被抓个正着后,顾寒江跪在地上,痛哭流涕,说着那些虚情假意的话,说他偷钱是为了东山再起,是为了给他们更好的未来……
那刻,杜玉楼看着眼前这个卑劣懦弱,满口谎言的男人,心中最后的情意也彻底死去。
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麻木。
没有责骂,没有哭闹。
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,让顾寒江拿着钱,永远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。
顾寒江不肯,纠缠不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