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层拙劣的表演,直抵他试探的初衷。
落点却并非落在那个最能鲸吞黑子,一举奠定胜势的绝对要点上,而是选择更迂回,甚至略带保守的应对,仿佛只是在进行普通的交换,无意中,给黑棋留下喘息和弥补失误的空间与机会。
他让了他一手。
不着痕迹,心照不宣。
后面的几盘棋,两人之间所有的交流,都浓缩在棋盘之上。
“这一步为何如此?”崔时雍指着一处秦叶生看似无理的打入。
“若不如此,右上角那片黑棋岂非净死?总要留下些余味。”秦叶生冷静地解释。
“那里,是否还有腾挪的余地?”秦叶生指着自己一块被白棋紧紧包围的孤棋。
“若肯舍弃这两子,或可谋求在外围构成厚势。”崔时雍点出关键。
在这方寸之间的黑白世界里,平等与纯粹的,智力层面的欣赏,在两人之间悄然涌动传递。
他们暂时剥离外界所有复杂的身份,仅仅只是两个棋手,在遵循着古老规则的世界里,进行着最原始也最直接的较量与沟通。
但他们都心知肚明,这棋局,早已不再仅仅是棋局。
它是对彼此思维模式的窥视。
是试探对方底线与耐心的工具。
是在既定规则的框架下,进行着超越言语,危险而迷人的精神纠缠。
落子声声,清脆而冷静。
一遍遍敲打着宁静的夜色,也一声声,敲打在两颗复杂难言,却在此刻因为棋局而前所未有靠近的心上。
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,投射在冰凉的地面上,仿佛两个在无声世界中,既对抗又依偎的灵魂。
自那日从市区归来。
与崔时雍之间那层坚冰似乎消融些许,但秦叶生心底的迷雾却并未散去,反而因那场棋局变得更加浓重。
崔时雍对他超乎寻常的了解,与他记忆中模糊的大学时光形成诡异的断层。
而杜玉楼那双日渐清晰,却愈发神秘的眼眸,更像无声的漩涡,不断拉扯着他的心神。
那个竹林深处的木屋,那个名为杜蘅的神秘人,成了他目前唯一可能找到不同答案的线索。
他需要再去一次那片竹林。
这次,他没有告诉任何人,甚至刻意避开别墅里可能存在的视线。
他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服,将之前杜蘅默许他带走的那柄小刀仔细地藏在袖口的暗袋里。
这不仅是防身的武器,更像是一个信物,一个连接他与那林中秘密的信物。
午后。
他凭借着残存的记忆,再次踏入那片幽深的竹林。
与上次被动陷入困境不同,这次他是带着明确的目的而来。
他走得很慢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,努力辨认着那些可能被忽略的细微特征,试图在心中绘制属于自己的地图。
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。
就在他感到腿脚有些酸软时,眼前豁然开朗,那片熟悉的,椭圆形林间空地再次出现在眼前。
与上次的仓皇闯入不同。
这次,秦叶生站在空地边缘,整理了因为穿行竹林而略显凌乱的衣领和头发,然后才迈步,沉稳地走向那扇歪斜的木门。
敲门声在寂静的空地里显得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