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明天见。"
电话挂了。余晏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,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脸。那张脸的轮廓在昏暗里越来越清晰了,鼻梁的弧度,嘴唇的线条,还有右眼下面那一小块——像是有一粒小小的墨点。
余晏看着那张脸,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梦里他又站到了那条街道上。路灯亮着,空气潮湿,街道两边的店铺还是关着门。但今天不一样——有一家店的卷帘门开了一半,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。
余晏走过去,弯下腰往里面看了一眼。店里很小,摆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,桌上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。祁丰年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,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,袖口挽到手腕上面,露出那一圈浅浅的红痕。
他看见余晏,笑了一下,伸手把对面那把椅子拉开。"进来坐。茶泡好了。"
余晏弯着腰钻进门缝,走到那把椅子前面坐下来。桌上的茶冒着白气,透明玻璃杯里泡着淡黄色的液体,几朵干菊花浮在水面上。
"你还会泡这个?"余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甜的,热乎乎的,有一点菊花的清苦。
"以前不会。最近学的。"祁丰年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他喝东西的姿势很斯文,嘴唇贴着杯沿,慢慢地嘬了一小口。
余晏看着他。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照得祁丰年的脸柔软了几分,少了那种阴森的棱角。他看起来和平时不一样,更像从前的那个祁丰年——安静地坐在对面看书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,眼神温和。
"我今天跟林淮说了,"余晏说,"说他是你。"
祁丰年端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"他什么反应?"
"他说他梦见你了。梦见有人叫他祁丰年。"
祁丰年放下杯子。他低头看着杯中漂浮的菊花瓣,嘴角的弧度慢慢变了,从温和变得有一点无奈,又有一点别的什么。"他快醒了,"祁丰年说,"快了。"
余晏伸手越过桌面,握住他的手腕。凉的,隔着薄薄的皮肤能摸到脉搏的跳动,很弱,但确实存在。"你呢?"余晏问,"你什么时候能出来?"
祁丰年抬起眼看他。暖黄色的灯光在他眼底映出两点光晕,晃晃悠悠的,像是快要熄了。"我这边差不多了,"他说,"只差最后一步。他想起全部的那天,我就出来了。"
余晏攥紧了他的手腕。"那如果他一直想不起来呢?"
祁丰年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里终于带上了一点阴森的东西,瞳仁微微扩张,黑漆漆地看着余晏。"那就一直陪着你们。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。"
余晏看着他眼里的那点暗色,没有害怕。他把他攥着的那只手腕拉到面前,低头吻了一下腕骨内侧的皮肤。凉的,带着菊花茶的清苦气。
祁丰年的呼吸变了一下。他的手在余晏的掌心里蜷了蜷,指尖擦过余晏的掌心,留下一点潮湿的触感。
"别这样。"祁丰年的声音变哑了。
"怎么?"
"我会忍不住现在就想出来。"
余晏松开他的手腕,笑了一下。"那你忍忍。"
祁丰年看着他,眼里那点阴森慢慢退下去,又变回了温和。"你这个人,"他说,"真是……"
"真是怎么?"
"真是个好老婆。"
余晏笑出了声。笑声在小小的店里回荡,暖黄色的灯光跟着轻轻摇晃。他端起那杯菊花茶又喝了一口,甜的,暖的,顺着喉咙滑下去,整个人都暖起来了。
"祁丰年。"他放下杯子,认真地看着对面的人。
"嗯。"
"你快回来。"
祁丰年看着他的眼睛。暖光里那张脸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住了,变得认真,变得坚定。他伸出手,隔着桌面,和余晏的手握在一起。两只手交握着,余晏的手暖,祁丰年的手凉,中间隔着桌面上一小段空气。
"我快了,"祁丰年说,"再撑一撑。"
余晏点了点头。
灯光慢慢暗下去了。街道和店铺都融进了黑暗里,只剩下手里那杯菊花茶的余温还在。余晏坐在渐渐暗下去的光里,感受着掌心那一小片温热,慢慢地闭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