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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一段代码都像在说一句话（第1页）

市赛定在十一月初。

赛前一晚，方仁把六名队员召集到机房开短会，语气干脆利落：“市赛题目难度不会离谱。以你们现在的实力，拿省赛名额问题不大。但我要的是前三名，不是混个参与证书。江城一中的招牌，不能砸在我手上。”

郑子昂小声咕哝：“这压力也太大了吧。”

方仁抬手一拍桌子：“压力？你看看顾南枝，她像被压力困住的样子吗？”
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屏幕前的顾南枝。她十指翻飞敲击键盘，全身心扑在训练题上，外界的对话仿佛和她毫无干系。

“看见了吧，这就是差距。”方仁摊开手，一脸得意。

沈照野低头浅浅笑了笑。

比赛当日，天色阴沉，云层厚重，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。队员在校门口集合，统一搭乘学校中巴奔赴市青少年科技馆。顾南枝穿一件黑色连帽卫衣，帽子没有戴上，马尾梳得干净利落。旧帆布包挎在肩头，独自站在队伍边缘，沉默不语。沈照野没有上前搭话，两人之间有着一份默契：比赛期间，互不打扰，守住各自的节奏。

抵达考场，六人划分两组，顾南枝、沈照野、郑子昂组成A组。整套试题一共六道，难度逐级抬升。前四道常规题，交由郑子昂与其余队友合力完成。顾南枝把全部精力留给最后两道压轴难题。

第五题为动态规划。沈照野先搭建整体代码框架，顾南枝快速扫读两遍，当即开口：“你的状态转移写冗余了，存在更优解法。”

沈照野眉梢一挑：“怎么做？”

顾南枝拿过草稿纸，刷刷写下三行伪代码。

郑子昂探头看完，目瞪口呆：“我靠，这是什么神仙思路？”

“二维转一维。既压缩空间复杂度，也能进一步压减运算时间。”

沈照野凝视纸上简洁的推导，半晌，唇角扬起笑意。他见过许许多多写代码的同龄人，但能把繁乱难题拆解到这般干净通透的，他从未遇见。

第六道是图论题，考场绝大多数队伍直接选择放弃。沈照野写完前半部分建图逻辑，后半段路径优化陷入死局。顾南枝不再言语，直接拉过键盘。指尖在按键上飞快跃动，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生长出来。沈照野守在一旁，逐一校验每一处逻辑分支。两人没有半句多余交谈，配合得如同反复排练过千百回。

截止提交的最后一分钟，代码提交成功。

郑子昂激动得椅子差点翻倒：“过了！A组第六题过了！全考场没多少队伍啃下来！”

顾南枝向后靠在椅背上，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。手掌还搭在键盘上，指腹泛白，方才精神绷到了极点。沈照野侧过头望向她。她垂着眼，额角沁出细密汗珠，面色因为高强度紧绷显得过分苍白，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——属于胜利者转瞬即逝的微光。

沈照野没有说话，默默递过去一张纸巾。

顾南枝接过来，微微一怔。她本以为赛后还会继续维持两人之间紧绷的缄默，可沈照野这个举动太过自然，自然到她找不到拒绝的立场。“谢了。”她低声道。

比赛结果出炉，江城一中A组拿下全市第二名。省实验老牌强队位列第一，凭借一道附加题拉开差距。方仁十分满意：“这个成绩足够稳妥，省赛名额稳稳到手。”

返程大巴，天色已经彻底沉黑。窗外城市灯火向后飞速倒退。顾南枝坐在最后一排靠窗，戴上耳机闭上双眼。车厢前部吵吵嚷嚷，郑子昂一行人说笑打闹，还拉开了汽水易拉罐。沈照野坐在她前一排，微微侧过身，透过座椅缝隙望向后座的顾南枝。窗外霓虹掠过她的脸庞，明明灭灭，好似暗室里反复曝光的底片。心底悄然生出一个念头：多想化作一束安静的光，就落在她身侧就好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顾南枝倏然睁眼，转头，恰好撞上沈照野的视线。半米的距离，谁都没有率先移开目光。
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顾南枝的声音被耳机音乐滤掉一半，却清晰落进他耳中。

“看你。”沈照野的音量不高，却没有半分躲闪。车厢喧嚣滚滚而过，可这三个字剥离所有杂音，精准砸到她的耳朵里。

顾南枝摘下耳机。黑夜衬得她双眼亮得惊人，如同山巅最后一盏尚未熄灭的孤灯。“沈照野，”她开口，“我有没有告诉过你，你看向我的眼神，让我很不舒服。”

沈照野指尖轻轻颤动：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它一直在靠近。”顾南枝的声音很轻，仿佛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压出来，“而我，不需要任何人靠近。”

沈照野长久地凝视着她。车窗外车灯流转，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。“顾南枝，你知道吗，”他缓缓说道，“你越是筑起高墙躲避，我就越是想要靠近。”

顾南枝不再回话，重新戴上耳机阖上眼皮。只是长长的睫毛不住轻轻震颤，恰似风吹湖面，藏不住底下层层叠叠的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