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换药,是雫来的。
她烧了水,旧的布条拆下来,新的浸温水,一点点擦净伤口边缘,动作不重不轻。屋里只点一盏小灯。不知过了多久,纲吉听见她低低地,哼起了歌。
不成调的,哼两句,断一句。
"这首歌,"纲吉忽然开口,"你捡我那天,就在哼。"
雫手上的动作没停:"一年了,你才知道?"
"……嗯。"纲吉望着房梁,"一年了。"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灯芯偶尔"噼啪"一声。
收拾完了,雫把东西归置好,却没有立刻走。她在床边站着,忽然把左边袖子挽了起来——小臂上,一道浅色的旧痕,斜斜地,早就不疼了的样子。
"缝过三针。"她说,语气跟报账一样,"疼三天。第五天就忘了疼,只记得疤难看。"
顿了顿。
"你也一样。"
纲吉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。
这一年里,她隔三差五出门,背个包,走几天,回来。他从来没有想过她去了哪、做了什么、路上有没有那样的隘口、那样的刀。
没有想过。
他一直理所当然地觉得——雫嘛,她什么都能搞定。
"雫。"他听见自己开口,声音比刚才哑,"以后你出门跑活,我……"
"嗯?"
"……没什么。"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,改口道,"等你回来,账我留好了。这个月的,我都算完了。"
雫挑了挑眉,没拆穿他。她放下袖子,拎起水盆,走到门口,又停了停。
"落水者。"
"……嗯?"
"疤别沾水。"她说,"别的,随你。"
门轻轻合上了。纲吉躺在黑暗里,肩膀一跳一跳地疼。奇怪的是,听着隔壁传来她翻账本的沙沙声,翻两页,停一停——他居然很快就睡着了。
养伤那几天,纳克尔来看过他一次,神神叨叨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塞给他。
一只纸鹤。
叠得歪歪扭扭,翅膀一大一小,用的是收容所那种糙纸。
"那小鬼叠的。"纳克尔挠着头,"就……就总躲在最后面的那个。听说你挂彩了,非让我带给你。我问他要不要写点什么,他说他不会写字。"
纲吉把那只歪翅膀的纸鹤捧在手心里,看了很久很久。
后来,他把它夹进了笔记本里——夹在页脚写满数字的那一页。
**六**
夏末的一天,雫对账,翻到了自己那本小本子的第一页。
她盯着某一行的日期看了看,心算了一下,合上本子,下楼。早饭桌上,她拉开凳子坐下,慢吞吞地开口,像在念一件顶不要紧的闲事:
"喂,落水者。"
"嗯?"纲吉正埋头跟账本搏斗。
"到今天,"雫舀了一勺汤,"一年了。"
满桌的动静,齐齐一停。
纲吉手里的笔,悬在半空。汤还在冒热气,院子里那棵柠檬树,今年又结果了,青青黄黄挂了一树。他抬起头,看向窗外,看了很久,才低低地"嗯"了一声。
"嗯。"他说,"一年了。"
那天下午,他一个人去了河滩。
G照旧派了人远远缀着——这回"远远缀着"的,是雫。她坐在坡上那棵被砍得只剩半截的树桩上,隔着一片重新长得齐腰深的芦苇,看着下面那个小小的人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