纲吉站在当初醒来的位置。
他弯下腰,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,叠。手指很稳,翅膀折出来,一次到位——这几个月里,收容所的孩子们把他的手艺练出来了。
一只纸鹤,放在水边,被水流轻轻一带,摇摇晃晃地漂走了,顺着河,往下游去,往海的方向去。
妈妈。
他在心里说。
我还在。我很健康,吃得饱,学会了干活,学会了说话,还学会了一点保命的本事。这边的人待我很好。我在打听回来的路,一直没有停,一次都没有停。
——我还活着,在学本事。等我。
他想说的,原本还有一句:"我在这里,过得不坏。"
这句话到了嘴边,又被他咽了回去。说给妈妈听,像认输。
纸鹤越漂越远,变成一个白点,然后看不见了。纲吉在河边站了很久,转身往回走,上坡的时候,看见树桩上坐着的雫。
两个人谁也没说话,一前一后往镇子走。快到镇口,天边烧起了晚霞,烧得很旺。
"回去吧。"纲吉说。
"嗯。"雫说。
——接下来的秋天,纲吉的笔记本页脚,出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敢深想的事。
数字,开始数乱了。
不是不数。是间隔越来越长。起初是每天一记,工工整整;后来隔一天,隔两天;上个月,有一回隔了整整五天,他才后知后觉地补上,补的时候字迹潦草,像在应付。
一周年这天,他翻开本子,发现最新的一个数字,停在十一天前。
他漏了十一天。漏了,而且压根没发现。
纲吉捏着笔,在页脚站了很久。本来该写第365天,可他把漏掉的日期和今天混在一起,最后误写成:374。
写完他才发现不对,却没有擦掉。笔画收尾的时候,抖了一下。
这件事,雫其实比他先发现。
她的账本什么都记。包括他笔记本页脚的字迹,从工整,到潦草,到隔三差五——观察者嘛,这些是本行。她早就看见了,没说,也没打算说。
这天夜里,她在小本子上,翻开新的一页,慢慢地写:
“落水者,入伙八个多月。肩胛一道疤,缝过针。梦话改说本地话。数日子的笔迹,越来越潦草。”
"又及:今天满一年。他往河里放了一只纸鹤。叠得比收容所那帮小鬼教他的时候,好多了。"
"再及:本账本自今日起,加记一项。记什么,另议。"
写完,她搁下笔,往回翻。
翻过"翻译事业出现危机",翻过"梦话,已改说本地话",翻过"秋天"上那道轻轻的划痕,一直翻回第一页——那一页上的字迹是最潦草的,那天她蹲在河边,就着暮色随手记的:
"河滩,捡到一个。顺带。"
雫盯着"顺带"两个字,看了半天,忽然觉得好笑。
去年她给这出戏定的票钱,是看到秋天。
现在,已经是第二年秋天。
她合上本子,吹了灯。黑暗里,隔壁传来纲吉睡熟后的呼吸声,绵长,安稳,偶尔咕哝一句什么——本地话。
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:
看戏看到第二年,她的账本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从"看戏笔记",写成了"成长实录"。
而看戏的人自己——
她早就不坐在观众席了。她站在幕边上,手里还拿着戏本子。
只是这场戏,才刚刚开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