纳克尔是个武人。武人的身体,永远比耳朵快。纲吉的喊声还没落地,纳克尔已经拽住了马缰,两辆马车"吱嘎"一声刹在原地——
下一瞬,第一发子弹,"砰"地打在了车队前方三步的碎石上。
火星四溅。
要是车队再往前三步,那一发,就走的是纳克尔的胸口。
隘口两侧的坡上,人影冒了出来。七八个,逃兵打扮,手里的家伙五花八门。为首的哑着嗓子喊话,大意是留车留粮,人可以走。
纲吉这辈子第二次离枪声这么近——第一次是刚掉下来那天,隔着一条河,远远的一串闷响。这一次,子弹就打在他面前三步的地方,火星子崩起来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后来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,自己是怎么转的身。记忆里只有几个碎片:转身,扒开车帘,把两个孩子从车板上拽下来,按进路基背坡的死角,用自己的背,罩住他们。老太太在车上尖叫。纳克尔吼着什么冲向坡地。石头和土屑劈里啪啦砸下来。
然后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。
一张胡子拉碴的脸探进来,看见了纲吉,也看见了他护着的孩子。那人眼睛一红,刀就抡了起来——
纲吉往旁边滚。肩膀上"呲"地一下,先是凉,然后才是烫,最后才是疼。他滚下车辕,摔进背坡,怀里还死死箍着一个小孩。
小孩在哭。哭声连着的,没断。
纲吉松了口气,然后那道疼才轰隆一声,涌了上来。
再后来的事,他是听说的:纳克尔红着眼冲回来,一拳把那个持刀的掀进了灌木丛;剩下的人被他空着两手打散了——拳击手的规矩是不打躺下的,"可那帮家伙,一个个都不肯躺下,没办法"。流匪溃逃的时候,G带着人从另一条山道赶到,正好截住了退路。出发前他就让人去报信,自己另带一队走近路,只是没把这件事告诉车上的人。
纳克尔发现他肩上的血时,整个人都傻了。那个能空手放倒三个人的壮汉,手抖得连布条都撕不整齐,绑伤口绑得歪七扭八,一边绑一边骂,骂着骂着,声音就带了哭腔:"谁让你扑出去的?!谁让你扑的?!你的活儿是人归你——人归你不是让你拿命垫啊!!"
纲吉靠在他背上,被背起来的时候,视线晃得厉害。夕阳把整道山峡照成了金红色,跟那天晚霞的颜色,有一点点像。
他迷迷糊糊地想:那道裂缝,也是这个颜色的天。
回到镇上,天已经黑透了。宅子门口的火把一亮,Giotto从门里冲出来的那几步,是纲吉认识他以来,少见的急。
医生是被从被窝里拽来的。缝针的时候,纲吉咬着一卷布,一声没吭。油灯的光晕里,他听见医生一边缝一边骂,从"你们这些不要命的小子"一路骂到"再深一寸就伤着筋了,到时候整条胳膊都别想抬"。
他一个字,一个字,全听懂了。
**五**
雫是第二天凌晨回到镇上的。
她在外头跑一趟活,顺路才听说。赶到宅子时,天刚蒙蒙亮,她进门,扫了一眼:纳克尔熬了一夜守在床边,眼睛肿得像桃;G在门口抱着胳膊,脸上写着"下次这种路线必须提前报备";Giotto坐在桌边,面前摊着一张画满标记的地图,一夜没合眼。
雫把手里的包袱往桌上一放,只说了一句:"他需要睡,你们需要吃。都散了。"
她处理这些事的口气,平得像在安排今天的早饭。众人居然就都听话地散了——纳克尔一步三回头地被G拎走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雫搬了张凳子,在床边坐下,盯着他左肩上缠的布条,看了很久。
"疼吗。"
"……疼。"纲吉这次没嘴硬。他侧躺着,闻见她身上有一路的尘土味。
"下次,"雫说,"先躲。"
"……孩子在我后面。"
雫不说话了。过了半晌,她别过头去,看窗外刚亮起来的天,声音硬邦邦的:"孩子要是没了,会有人哭。你要是没了——"她顿住,像是在措辞,最后选了个最雫的说法,"我的账本,就烂尾了。"
纲吉看着她绷紧的侧脸,忽然就笑了。牵动了伤口,疼得他"嘶"了一声,还是忍不住笑。
"笑什么!"
"雫,"他说,眼睛亮亮的,"医生昨天缝针的时候,骂了整整一路。再深一寸就伤着筋你们这些拿命换热闹的傻小子——我,全听懂了。一个字,都没落下。"
雫愣住了。
足足三秒钟,她才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。然后她"扑哧"一声笑出来,笑到一半又觉得不对,硬生生刹住,绷着脸:"这有什么好得意的?你在流血!"
"可我全听懂了啊。"纲吉理直气壮。
雫瞪着他。瞪着瞪着,把到嘴边的一串训斥,全咽回去了。
当天她的小本子上添了这么一笔:
"伤员本人,对听懂医生骂人一事的得意程度,远超对伤势的恐惧程度。诊断:这人没救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