哭着哭着,他听见楼下"吱呀"响了一声。
很轻。像有人不想吵醒谁。
纲吉抹了把脸,端起油灯,赤着脚,一点一点挪下楼。
长桌上点着一截蜡烛。烛光里摊着五六本旧书,书页发黄,边角卷得像老树皮。
Giotto坐在书堆后面,一只手撑着额头,就着烛光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得很快——不是看得快,是那种"看不太懂、但在很认真地找"的翻法。
旁边的椅子上,G抱着胳膊睡着了。坐得笔直,枪还别在腰上,眉头睡着了都没松开。
椅子上的G,眼皮抬起一条缝,扫过来,看清是纲吉,又阖上了。他含糊地咕哝了一个词。纲吉听不懂,但凭直觉,大概是"轻点儿"之类的意思。
Giotto抬起头,看见楼梯口的纲吉,没有问他怎么还不睡。
他朝纲吉招了招手。
纲吉走过去。Giotto把一本书转过来推到他面前,指了指摊开的那页。
那是一幅旧版画:漆黑的天空,裂着一道细细的、发白的缝。缝底下,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。
版画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,墨水早就洇开了。
纲吉看不懂那些字。
但他认得那道缝。
他的呼吸停了半拍,抬头看Giotto,手指哆嗦着点向画上的裂缝,又指了指自己。
Giotto点头。
然后他指了指那摞旧书,指了指纲吉,最后指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——朝他极轻、极笃定地点了点头。
我们还在找。
明天继续。
纲吉的喉咙一下子哽住了。
白天雫转达那句"路,我们陪你找"的时候,他以为是客气话。是让客人安心的、待客的场面话。
可是现在,深夜。蜡烛只剩一截。G睡着了眉头都皱着。而这个跟他长着同一张脸的人,坐在一堆他看不懂的旧书后面,一页、一页,替他找回家的路。
"Giotto。"
纲吉叫了一声。他知道自己发音不标准,Giotto却立刻抬起了眼。
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。千言万语都是日语。最后挤出来的,只有晚饭时刚学会的、这个世界唯一通用的那句:
"Grazie。"
这一次,没有人笑他的发音。
Giotto笑了。他伸手揉了揉纲吉的头发,像白天替他放袖子那样自然。
纲吉却在那一下里怔了怔。离开家后的这几天,他被盘问过、被盯着看过,也被人隔着听不懂的语言安排来安排去;这样不问缘由地碰一碰,反倒让他生出一点错觉,像是很久以前就知道该怎么低头让人揉一下。
他说了一句话。纲吉听不懂。
可是看着那双平静的、蓝得坦然的眼睛,他莫名就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