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用脚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鞋。“如果每个人都能穿上阿迪达斯的运动鞋,他们说不定也愿意停下来陪你欣赏黄昏。”
她无语地看了我一眼,“你买不起阿迪达斯的运动鞋吗?”
我苦笑一下,“我何止买不起阿迪达斯。我连学费和伙食费都快交不起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,“你爸妈不给你钱吗?”
“我爸已经有了另外的家庭和孩子。我妈的心里只有彩票。”
“那你怎么还能来上学?”
“我的妹妹在外面打工,兄弟刚从牢里出来,多少帮了我一点。”我笑着摊了摊手,“勉强够用。”
“那你周末回家吗?”
“我没有家可回。”我说,“所以每个周末都申请留校。”
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的脸,“是真的吗?”
我盯着她严肃的表情看了几秒,然后夸张地笑了起来,“当然是骗人的啦!”
她明显松了一口气。下一秒,拳头便落在我的肩膀上。
“骗子!”
她又捶了一下。
“大骗子!我差点就信了。”
我笑着躲开。
后来,李姝心邀请我去她家做客。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走进她的生活。
门一打开,先映入眼帘的是宽敞明亮的客厅。地面铺着浅色的大理石,光滑得几乎能映出人的影子。墙壁没有过多复杂的装饰,只挂着几幅简洁的装饰画,沙发柔软而整齐,茶几上摆着一只精致的玻璃花瓶,里面插着几枝颜色淡雅的花。
她父亲经营着一家进出口公司,母亲在深圳打理几套房子出租。哥哥姐姐都已经从名牌大学毕业,家里墙上挂着他们的毕业照,书架上摆满了奖状、证书和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。
李姝心反倒是其中最普通的那个。她的成绩一般,能力也算不上出众。她能进入市一中,并不是因为自己考得有多好,而是父母托了些关系。她对此并不避讳,甚至说得理所当然。
她的家人对她没有太高的期待。考上大专,再申请海外本科衔接硕士等项目。读什么学校,去哪里留学,似乎都只是人生路上可以从容选择的几种可能。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轻松,仿佛那是一个触手可及、也完全能够接受的未来。
然后她问我:“那你呢?你的理想院校是什么?想学什么专业?”
我一下子语塞了。因为除了清华、北大,我甚至说不出其他几所大学的名字。至于专业,我更是一无所知。
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。过去的十几年里,我好像只需要不断地往前走:上课、刷题、考试,再上课、刷题、考试。至于为什么要走,走到哪里,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。
李姝心忽然认真起来。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“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因为我拥有太多选择。而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因为你只想摆脱眼前的生活。”她捧起我的脸,强迫我看着她,“你认真想想。什么目标,是你摆脱现在这种生活最容易实现的?”
我的脑子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是啊。如果把清华、北大这样的名校当作目标,对现在的我来说,已经有些不切实际。既然如此,超越公办本科分数线呢?这个目标虽然不耀眼,却是完全可以实现的。公办大学的学费不会太高,只要再勤工俭学,应该能够把学业完成。
更重要的是,我不需要再用一场遥不可及的胜利来证明自己。
这些年,我的身体早就已经发出了很多信号。饥饿、失眠和疲惫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,跟着我走过一天又一天。
每天早晨睁开眼睛的时候,我都会产生一个念头:算了吧。可过了一会儿,我还是会机械地坐起来,刷牙,洗脸,穿上校服,背着书包去教室。
我甚至不再问自己能不能坚持到高考。我只是想着:今天能不能再坚持一天。
我想努力,但每一口正常呼吸都像要把自己耗尽了。
看着李姝心的家,我忍不住进行比较:有些人的人生,是从这样明亮的房子里开始的;而我最熟悉的,是潮湿发霉的墙壁、堆在角落里的杂物,还有永远收拾不干净的大院。
想到这里,我反而平静了。寒窗苦读十几年,怎么可能仅靠一场高考一步登天?有些东西,并不是咬紧牙关就一定能够得到的。出身、家庭、际遇,这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公平。可至少,下一步往哪里走,还可以由我自己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