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弟的遗体在殡仪馆存放了一段时间。遗体保存、火化以及其他相关费用,加起来需要一笔不小的钱。
父亲母亲又开始为难起来。他们逢人便哭诉,说这些年所有的钱都用在我身上,为了供我在市一中读书,已经到了砸锅卖铁的地步,如今实在拿不出钱处理弟弟的后事。
事情就这样僵持了好几天。
最后,叔叔婶婶大发慈悲,自愿出钱结算弟弟的后事。其他亲戚见状,也纷纷拿出一些钱,帮忙筹办弟弟的葬礼。
弟弟火化后,葬礼在村里草草办了。他被埋在山里的一块地里。那里躺着祖父、祖母、爷爷,还有许多我叫不上名字的先祖。
那片地离村子不远,却像是另一个世界。我从来不敢一个人经过,总觉得那些沉睡在地下的“妖魔鬼怪”会从泥土里爬出来,把我吞没。
可如今,我一点都不害怕了。因为我最疼爱的弟弟永远留在这里。
葬礼很简单,也很仓促。
奶奶泣不成声,一遍遍喊着弟弟的名字,却什么也改变不了。父亲母亲当天就返回了深圳。亲友们也陆陆续续离开,刚才还挤满人的地方,很快便安静下来。
我没有走,想再陪弟弟一会儿。
我趴在新坟上,松软的泥土贴着我的身体。泥土还带着雨后的潮气,有一种淡淡的土腥味和草木的芬芳。
我伸手摸着那片湿润的土地。忽然想起小时候,我们一起走去镇上看热闹。我牵着弟弟的手,他的手那么小,那么软。现在,我只能隔着这一层泥土,陪他待一会儿。
“弟弟,你什么时候学坏了,开始抽烟了。姐姐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们搬进了新房子,房子有四个厕所,不用再害怕掉进粪坑了。”
“小桃问我,是不是以后都见不到哥哥了?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。”
我絮絮叨叨地说着,像是他只是睡在泥土下面,过一会儿就会嫌我烦,翻个身让我别说了。
“奶奶还是老样子,嘴上总是骂人,其实这几天一直偷偷哭。”
“小妹没有到场。她知道你的事后,一句话都没说。”
“家里的人都在忙,只有我不知道该做什么。”
我停了下来。泥土贴在脸上,冰冰凉凉的。风从山坡上吹过来,草叶轻轻晃动。
雨来了。起初只是几滴雨落在脸上,转眼间,豆大的雨点便密密麻麻地砸下来。山风卷着雨幕横扫过来,我赶紧起身,跌跌撞撞地跑到附近一棵大树底下避雨。
我站在树下喘着气,抬头看向新坟。
雨水已经把刚堆起来的泥土冲得泥泞不堪,细细的水流顺着坟坡往下淌,带着泥沙蜿蜒流向草地。墓前摆放的祭品也被雨水打得凌乱不堪,纸钱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几只碗歪倒在一旁。
我看见几个肉包子从祭品里滚了出来。一个滚到草丛边,一个顺着泥水往坡下滑,还有一个被雨水冲得在地上打着转。
我的脑子里忽然响起弟弟小时候说过的话。他捧着一个肉包子,吃得满嘴都是油,得意洋洋地说:“死都要做个饱死鬼。”
我抹了一把脸,也顾不上雨有多大,直接冲了出去。
雨水瞬间浇透了衣服。泥地又湿又滑,我几乎站不稳,只能踉踉跄跄地朝那几个肉包子跑去。
“别跑。”
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说。
“姐姐给你捡回来。”
一个肉包子已经滚到了坡下。我赶紧追过去,蹲下身,伸手把它捡起来。
就在这一刻,天地之间忽然亮了一下。
不是闪电映亮天空那么简单,而是一道刺目的白光骤然劈开雨幕,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照成了白色。
紧接着,一声巨响轰然炸开。
“轰——!”
我下意识地抱住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