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商量好,每个月给弟弟两千块钱工资。但婶婶说弟弟还小,就以“为你好”为名,替他把工资收起来,说等以后弟弟娶老婆,再一次性给他。
弟弟不敢反抗,只能默默接受。
白天打瞌睡,婶婶说要扣工资;吃饭时多吃一碗饭,婶婶也说要从工资里扣;搬货时不小心摔倒了,还要扣钱赔偿那批货。
那段时间,弟弟一直处在一种惊慌和恐惧里。稍有不慎,就可能被罚钱,仿佛自己的命脉一直被别人攥在手里。
工作了大半年后,他实在忍受不了了,求父亲带他离开。
父亲却不同意,“自己人还会害你吗?”
后来,弟弟从工友那里听说有一份待遇不错的工作,便想跟着工友一起去闯荡。他答应父亲,会把在叔叔那里挣的钱全部交给他。父亲这才同意他离开。
可就在弟弟找婶婶结算工资的时候,婶婶突然大发雷霆,质问他是不是偷了自己的嫁妆。那些黄金饰品,价值大几万元。
婶婶冲进弟弟的宿舍,翻箱倒柜地寻找,扬言如果找不到,就报警抓他坐牢。
父亲只觉得丢脸,逼着弟弟跪下道歉,还让他承诺以后赚了钱,要把那些钱赔给婶婶。
弟弟一直否认自己偷了东西。他说,他不怕报警。警察来了,自然会还他一个公道。
父亲却气得失去了耐心,使劲往他膝盖上踹了几脚,压着弟弟的脑袋,逼着他下跪。
弟弟趴在地上大哭。过了一会儿,他猛地站起来,对着叔叔婶婶大吼大叫,红着眼睛死死盯着他们,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们吃掉。
父亲猝不及防地砸了他两个耳光,“我怎么生出你这种废物。。。。。。”
弟弟冲着父亲歇斯底里地尖叫了几声,眼泪和鼻涕止不住地往下流。他像一只受伤的小兽,浑身都在发抖,最后转身跑了出去。
后来,他暂时住在一个工友那里。一个人在外面缓了几天,他才终于给我打来了这个电话。
我在电话这头,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。
愤怒?
难过?
还是麻木?
弟弟投靠工友,去了一个新的地方打工。我也忙碌在学业中,我们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。直到有一天,我怎么都联系不上他。我把这件事告诉父亲母亲,他们起初并不以为然。
过了一段时间,父亲母亲也慌了。父亲召集亲友,一遍遍数落弟弟不懂事,年纪轻轻就离家出走,如今音讯全无。母亲则哭着说,自己就这么一个儿子,要是弟弟出了什么事,家里的财产以后全都要落到二奶的“野种”手里,她也不活了。
他们哭诉着自己养育孩子的艰辛,说两个孩子长大后出来打工赚钱,却不懂反哺父母。他们声泪俱下,细数着这些年为这个家、为孩子所做的一切,宛如戏文里受尽苦难的苦命人。
大伯提议报警,“先把人找回来,别真出了什么事。”
父亲母亲犹豫了几天,最后还是唯唯诺诺地去了警局,把弟弟失踪的事情说了出来。警方掌握了一些情况。可弟弟的行踪,依然迟迟没有消息。
父亲照旧回到了二奶身边,继续过自己的小日子。母亲则继续沉迷在□□里。
每当有人问起弟弟的事,他们便像上了发条的娃娃,一下子打开了开关,开始哭诉为人父母的不容易,说自己这些年已经尽心尽力。他们说着说着,仿佛连自己都相信了。
在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暑假,我再次听到弟弟的名字时,他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。
弟弟离家后,曾跟着工友去了外地。后来我们才知道,他误入了传销团伙。关于他的消息彻底断了。
那一刻,我甚至不敢相信他们说的是他。
那个小时候总跟在我身后的弟弟,那个会把零食碰到我嘴边,再一本正经地说“被你口水沾到了,我不要了”的弟弟,就这样变成了一具冰冷的遗体。
刚开始,家里人根本无法接受。大家猜测他究竟经历了什么,甚至怀疑他是不是遭遇了什么意外。
后来,警方找到了相关监控和其他证据。从那些影像里,他们确认弟弟是在一个深夜独自离开的。他一个人坐在楼顶,一根一根地抽着一盒新的香烟。最后一根香烟抽完后,他轻轻地往天空一跃。
警方最终认定他的死亡属于自杀。
因为找不到当年带他离开的工友,我们始终不知道弟弟生前究竟经历了什么。也没有人知道,那天晚上他经历了怎样的挣扎。
我坐在那里,听着这些话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