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,王主任合上记录本,作出了决定:“综合考虑学生平时表现以及实际情况,学校决定,不予退学。责令谭同学作出书面检讨,停学一周,返校后继续完成学业。”
和父亲一同离开学校的路上,他依然数落个不停。“谭香,你那么缺爱吗?年纪轻轻就找男人?”
我停下脚步。压抑了许久的话,一下子全都冲了出来。
“对!我就是缺爱!”
“我从小连一双像样的鞋子都没有。冬天冷了,只能把几件校服一层层套在身上。生病了,就咬着牙、捂着被子熬过去。铅笔、尺子、橡皮,都是捡别人不要的继续用。”
“别人放学有爸爸妈妈来接,我只有过年的时候,才能见你们几天。你包养二奶,很少过问我;妈妈沉迷彩票,留给我的只有打骂。奶奶重男轻女,我从小没吃过一顿饱饭,只能喝井水填肚子。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,因为从来没有人庆祝过我的出生。。。。。。”
我望着他,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。
“明明我身上流着你的血,有着和你相似的眼睛、鼻子、嘴巴,可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关心过我?”
“为什么要生下我?”
“为什么让我活得如此辛苦?”
父亲听完,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平静地反问我:“我在外面拼死拼活,谁关心过我?你以为我活着就很轻松吗?你的爷爷奶奶关心过我吗?我拿什么关心你?”
“那你的小儿子呢?”我声音发颤,“你为什么知道关心他?”
父亲几乎没有犹豫地说出:“你怎么能跟我最爱的孩子比?”
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。
我抬起手,慢慢擦掉脸上的眼泪,竟忍不住笑了一下。原来,这就是答案。
父亲皱起眉,没好气地说:“以后不准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!我生了你,你就欠我一辈子!再这样,我一分钱不给你,看你怎么活。”
我不理会他,转身朝校门口走去,没有再回头。
身后,父亲的声音追了过来:“你翅膀硬了是不是?不要我的钱了?不要住我的房子了?那以后就靠你自己生活吧。。。。。。”
我没有停下脚步。
他的声音渐渐被身后的风吹散,校门外的人来人往,淹没了最后一句责骂。
我低着头往前走,眼泪一滴接一滴砸在水泥路上,视线早已模糊。耳边车流轰鸣,人来人往,可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,离我很远。
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只是一直走,一直走,仿佛只要不停下来,就不用回头面对那个让我窒息的人,也不用承认那个早已存在、却始终不愿接受的事实。
风吹干了脸上的泪,新的眼泪又涌出来。眼眶烧得发疼,喉咙堵得发紧,胸口像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,每呼吸一下,都牵扯出细密的疼。
我恨死自己了。
明明那么多年,我早就知道答案。
父亲母亲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我,也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。我不过是一次又一次地把事实看得更清楚而已。
可为什么,每一次还是会抱着一点可笑的侥幸?
我总忍不住替父母找理由。也许他们只是太累了。也许他们小时候没有得到过爱,所以不会爱人。也许他们有说不出口的苦衷,有不得已的难处。也许,他们心里其实是在乎我的,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。
于是我一次次说服自己,再等等,再试一次,再相信一次。
可每一次靠近,每一次期待,都像把手伸向锋利的刀刃上。等来的不是拥抱,而是冰冷的话语,是毫不犹豫的否定,是一次又一次证明,他们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。
眼泪还是不停地往下掉。我一边走,一边哭,哭到连自己走到了哪里都不知道。街道越来越陌生,路边的店铺不断更换,我像失去了方向的人,只剩下一双机械迈开的腿。
不知不觉间,我走到了江边。
宽阔的江面在眼前铺展开来,江风迎面吹来,带着潮湿而清凉的气息,轻轻拂过滚烫的眼眶。夕阳把江水染成一片粼粼的金色,对岸的高楼、桥梁和树影都静静倒映在水里。
那一刻,我不由得看呆了。原来,还有这样舒服、这样辽阔的地方。
我站在岸边,忘了继续哭,只是呆呆望着眼前的江面。心里的疼没有消失,却像终于有了一线可以喘息的缝隙。
我忽然发现,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座城市。
小时候生活在村里,每天都是家和学校两点一线;后来来到市区读书,依旧是教室和宿舍两点一线。我不知道这里每一条街叫什么名字,不知道哪里有公园,哪里能看见日落,哪里可以吹江风。我以为世界就是那几条熟悉的路、那几栋灰扑扑的教学楼,以及那个永远让我不敢回去的家。
直到今天,我才第一次发现,原来围墙之外,还有这么宽广的天地。
世界一直都在这里。只是过去的我,困在一间教室、一张课桌、一座村庄里,也困在那个拼命想得到父母一点点爱的自己身上,从来没有机会抬头看看其他的风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