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过多久,父亲的电话就打了过来。他在电话那头暴跳如雷,劈头盖脸地骂了我一顿。从早恋骂到成绩,从成绩骂到做人,最后丢下一句:“学校怎样处理就怎样处理,不要来烦我。”
电话挂断后,我站在原地许久。那些难听的话我已经听过太多次了。按理说,我应该愤怒、委屈或者难过。可事实上,我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晚上回到宿舍,风扇在头顶缓慢转动,发出单调的嗡鸣声。我躺在床上,又失眠了。
读高中以来,我常常陷入这样的循环:白天坐在教室里,困意像潮水一样涌来;可到了深夜,意识却迟迟不肯沉下去。
黑暗里,时间一点一点流逝。我睁着眼睛,听着周围人的呼吸声,脑子里却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回响。
我觉得胸口越来越闷,像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。我不停地深呼吸,却始终觉得吸不进足够的空气。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,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出来。
我掀开被子,独自走出了宿舍。
夜已经很深了。宿舍前的空地空荡荡的,只有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。远处教学楼的轮廓沉默地立在黑暗里,偶尔传来几声虫鸣。
我站在阳台,任由夜风吹在脸上。胸口的沉闷并没有立刻消失。于是我继续朝楼顶走去,想寻找一口能够自由呼吸的空气。来到天台,风明显大了许多。夜空澄澈,繁星点点地铺展开来。
我仰起头,用力吸着冰凉的空气,一口,又一口。胸腔里那团沉甸甸的东西,仿佛被风一点点吹散。呼吸终于变得顺畅起来,真舒服。
我缓缓闭上眼。脑海里那些声音却再次翻涌而来,父母无休止的责骂、老师失望的目光、同学刻意压低的的议论、永远写不完的练习册和试卷,还有对明天无穷无尽的恐惧。它们像潮水一样,将我一点点淹没。
就在意识几乎被黑暗吞没的那一瞬间,我忽然感觉有人轻轻抱住了我。那怀抱很温暖,也很柔软,像冬夜里陷进刚刚捂暖的被窝,让人忍不住放松下来。
“天气转凉了,要记得添衣。”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。
我猛地睁开眼。月光下,站着一个人。她有着和我相似的脸庞,只是那张脸不像我此刻这样紧绷。她比我高一些,身形更舒展,眉眼间带着一种安静的力量。她站在那里,肩膀自然放松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未来走来,带着我从未拥有过的安定。
“你是谁?”我下意识地问。
她笑了一下,很轻松:“我是未来的谭香呀。”
是梦吗?
还是我真的看见了未来?
我分不清。
鼻子忽然一酸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我哭着问她:“未来的我,过上好日子了吗?”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只是抬起头,看向远处沉沉的夜色。“怎样才算是好日子?如果好好读书、考上好大学、找到好工作是答案。那这世上为何还有不幸之人?”
我不知道如何接话。
她继续说:“我曾经也以为,此岸是苦,彼岸才是解脱。高中太苦了,等考上大学就好了。大学也很累,等毕业找到好工作就好了。工作压力太大,等升职加薪就好了。还要买房、结婚、养孩子,等孩子长大就好了。可是后来才发现,此岸即彼岸。”
我的声音在发抖:“但现在的我真的很累。我闻不到花香,吃不下饭菜,连呼吸都像是在硬撑。我的内心找不到一刻平静。”
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平静不是找到的。是慢慢从一件件选择里长出来的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“选择不再把所有东西都扛在自己身上,选择在快撑不住的时候停一下,选择让自己先活下来。”
“活下来。。。。。。”我轻轻重复着这三个字。
夜风从天台边缘吹过来。我忽然想起许多个深夜。想起那些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的时候,想起无数次独自走上天台,又无数次擦干眼泪返回。原来我已经坚持了那么久。
“可是。。。。。。”我低下头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,“‘活下来’这三个字太大了。到底要怎么,才算真正活着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伸出手,替我拂开被风吹乱的额发。“人难受的时候,最容易忘记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明天其实还没有到。”她停顿了一下。“真正把人困住的,从来不是痛苦本身。而是你以为,自己必须一个人撑过去。”
我低下头,若有所思,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,按下开机键。屏幕亮起的一瞬间,许多未接电话和未读短信跳了出来。
大部分来自林升海。他的消息里没有责怪,也没有抱怨,只有一句又一句安慰我的话。他说,他家人对这件事的态度比较开明,会尽力帮他争取从轻处理。而按照学校的处理方式,我受到的处分大概率也会和他一样。
“别害怕。”
“这件事过几天就没人记得了。”
“大家很快又会被没完没了的试卷占满注意力。”
。。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