糕点吃完了。阿零把空盘子收进布包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茶还冒着热气,月光把杯中的茶汤映成了银白色。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苦的。山茶就是这样,刚入口是苦的,咽下去之后才有一丝回甘。和师尊的药汤不一样——师尊的药汤从头苦到尾,喝完了舌尖还在发麻。她以前怕苦,现在不怕了。
“师尊,今天满月。”她说。
顾尘渊嗯了一声。满月对修士来说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,月亮圆缺是凡人才会在意的节律。但阿零在意。因为她是花。花对月亮的敏感,刻在每一片花瓣的脉络里。满月之夜,灵霄山的灵气会比平时浓郁三分,山泉会涨一寸,石缝里的青苔会悄悄蔓延到昨天还没有到达的岩面上。她的本体——崖边那株野花——会在满月时分泌比平时更多的花蜜,吸引方圆数里内仅存的几只夜蛾来授粉。这些事师尊都知道,但他从来不说。他只是会在满月这天多浇一瓢水,假装是顺手。
“我化形那天也是满月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天晚上我不敢睡觉,怕一觉醒来又变回花了。师尊在洞口打坐,我就躺在石床上装睡。装了好久,后来真的睡着了。第二天醒来,我还是人的样子。师尊已经不在了——不,师尊还在洞口打坐,和晚上一模一样的姿势,动都没动过。我当时以为师尊一晚上都没动,后来才知道,你天亮前起来给我盖了被子。”
顾尘渊端起茶杯,把脸藏在升腾的水汽后面,没有说话。
“师尊,”阿零转过脸看着他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眼睛在月光里亮晶晶的,“那时候你就给我盖被子了。你明明说花不用盖被子。”
“那天风大。”
“那昨天你也给我盖了。”
“……昨天风也大。”
“今天风也大。”
顾尘渊放下茶杯,站起来:“不早了。去睡。”
阿零没有争辩。她把茶具收好,抱着剑往洞府走。走到洞口时停住,回头。师尊还站在崖边,白衣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银辉。他没有打坐,只是站着,和昨晚一样。但今晚他的背影不是沉重的——是安静的。像是放下了什么,又像是拿起了什么。
“师尊,晚安。”
“嗯。”
她走进洞府,躺在石床上,把剑放在枕边,裹好薄毯。今晚她没有装睡。她真的困了,写了七天字,烤了几块糕点,把攒了几十年的话说了一小半,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闭上眼睛之前,她透过睫毛的缝隙看了洞口的月光一眼。月光里站着一个白衣的人,没有打坐,在守夜。几十年来每一个夜晚他都在那里。从前她觉得那是修行,现在她觉得那是陪伴。然后她闭上眼睛,沉沉睡去。
第二天清晨,阿零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。不是洞府的门——洞府没有门,只有一道石屏风挡在洞口遮风。敲门声是从山门传来的,节奏急促而有力,带着某种不耐烦的意味。她翻身下床,看到师尊已经站了起来,正在往身上披外袍。
“待在洞府里。”他说。
“是谁?”
顾尘渊没有回答。但他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叩了一下——那是他在压制杀意时才会有的动作,很轻,很快,指尖和剑鞘碰撞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微响。阿零的心沉了一下。上次师尊做这个动作,是殷无咎来的那晚。
她没有听话待在洞府里。她穿上鞋,握着剑,悄悄跟了出去。山门外站着三个人。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穿的是北冥仙宗的长老袍,手持一根碧玉法杖,面色冷峻如铁。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弟子,一男一女,腰间各挂一柄银鞘长剑,站姿笔挺如松,是北冥仙宗内门弟子的标准仪态。阿零认得这位长老——前几天他来过灵霄山,和师尊在洞府里谈了很久。当时她给他倒过茶,他夸她“灵气逼人”,语气温和,笑容慈祥。现在他的表情和那天判若两人。
“尘渊仙尊。”老者的语气比表情更冷,“老夫今日前来,是为小徒殷雪衣之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