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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字文（第1页）

《千字文》一共二百五十句，每句四字，正好一千个字。顾尘渊告诉阿零，青云台的入门弟子要用剑写完这一千个字，才算过了第一关。写完了才能学剑招，写不完就继续写，写到剑气凝而不散、字成而不溃为止。阿零问师尊当年写了多久。顾尘渊说七天。然后他看了她一眼，补了一句：“你不用七天。”

阿零以为是夸她天赋好，正要开心，就听到后半句：“你根基不如青云台弟子，给你一个月。”

她蔫了半截。但她没有反驳。师尊说的是事实。青云台的入门弟子都是从六界选拔出来的天才，根骨、悟性、灵力储备都是顶尖的。她一朵小花灵，根基是石缝里长出来的，经脉是花瓣变的，拿什么跟人家比？但她有一个优势——她认识这些字。几十年来，师尊教她认字，用的就是《千字文》。她不需要先认字再写字，她只要把已经认识的字用剑写出来就行。这是她唯一的捷径。

“天地玄黄，宇宙洪荒。”她站在崖边，手握小剑，对着空气写下第一句。淡紫色的剑气从剑尖溢出，在空中凝成八个字。字迹歪歪扭扭，“荒”字的最后一笔还拐了个弯，和在石头上写字时一模一样。

“重来。”顾尘渊说。

阿零咬了咬牙，重新起剑。

第一天，她写完了前五十句。手臂累得抬不起来，虎口又裂了一次。师尊没有帮她涂药，只是把药膏放在她旁边。她学会了单手给自己上药——先把药膏挤在石头上，然后把虎口按上去蹭一蹭，蹭完了继续写。到太阳落山时，她写的字终于不再歪扭了，但剑气还是散的，字写完不到三息就会溃散成光点。

第二天，她写到了第一百二十句。剑气凝住的时间延长到了十息。她发现了一个诀窍——不要在字写完时就收剑，要把剑意留在最后一笔上，让剑气自己慢慢收束。这是她从师尊舞剑时偷学的。师尊每次写完最后一个字，剑尖会在空中停留一瞬，不是停手，是停意。

第五天，她写到了第二百句。剑气的凝而不散终于达到了师尊要求的标准。但那一天她差点出了事——写到“祸因恶积”时，胸口那颗被封印的魔种突然跳了一下，剑尖一偏，剑气险些划破自己的手腕。顾尘渊瞬间出现在她身边，一只手按住她握剑的手，另一只手抵住她后背灵核的位置，用灵力加固封印。她喘着粗气，低头看剑尖，只差一寸就划到手腕的经脉。那颗魔种还在里面挣扎，像一只被困在金丝笼里的毒蜂。

“继续。”顾尘渊说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重新握紧剑柄。

第七天，顾尘渊的眉头在看到她出剑时微微动了一下。她没有注意到。她正全神贯注地把“坚持雅操”四个字写完。剑气凝而不散，字成而不溃，八息了，字还在。“……九，十。”她数到十的时候，那四个字还悬在空中，淡紫色的笔画在晨光里微微发光，每一笔的起承转合都干净利落。十息。她做到了。

“师尊！十息了！”她举着剑跳起来，剑穗上的花籽被甩得叮叮响。

顾尘渊点了点头：“继续写。还有最后五十句。”

阿零的兴奋劲还没过去，就被泼了冷水。但她没有抱怨，继续起剑。最后五十句写完后，她把剑收回剑鞘，站在原地等师尊点评。顾尘渊看了看空中那二百五十句剑气文字，它们悬浮在崖边，整整齐齐排成一个方阵，淡紫色的光芒在晨光里连成一片，像一块巨大的花田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说了一句。

“比你的字好看。”

阿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——师尊说的是她用笔写的字。几十年了，她用笔写的字还是歪歪扭扭，“渊”字的最后一笔永远拐弯。但她用剑写的字是端正的。因为剑是师尊教的，字也是师尊教的，用剑写字的时候，她感觉到的是师尊握着她手的温度，所以写得特别好。

“以后你写信用剑写吧。”顾尘渊说。

“师尊！那会把桌子劈穿的！”

“那就换一张石桌。”

阿零觉得师尊今天心情好像不错。虽然他脸上没有笑，但他在跟她开玩笑。师尊开玩笑的方式就是这样——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完全不合理的话。她认识他几十年了，才学会分辨。

那天晚上是灵霄山的满月。阿零把石桌搬到崖边，摆了两杯茶。茶是她自己采的山茶，晒干了存起来的，用滚烫的灵泉水冲开，茶叶在杯子里慢慢展开，像一朵花在水里重新绽放。顾尘渊从洞府里走出来，看到石桌、茶杯、和正对着月亮的位置，停了一下。阿零坐在石桌一侧，膝盖上横放着她的剑。

“师尊，请坐。”

顾尘渊在她对面坐下来。阿零把茶杯推到他面前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没说好喝也没说不好喝。但她注意到他又喝了一口。那就是好喝的意思。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，放在桌上，打开。里面是几块糕点，形状不太规整，有的边缘还有点焦。是她今天写完字后，用剩下的时间做的。材料是灵须草的根磨成的粉，加花蜜调的馅，在丹炉旁边用余温烤熟的。

顾尘渊看着那几块糕点，沉默了一息。

“丹炉不是用来烤点心的。”

“反正师尊最近也没炼丹嘛。”

他没有反驳。拿起一块放进嘴里，嚼了嚼，咽下去。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但他又拿了一块。阿零把下巴搁在剑柄上，偷偷笑了。花籽在她耳边轻轻摇晃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满月挂在灵霄山顶上，银辉洒遍整座山脉。崖边的石桌上摆着粗陶茶杯和烤得边缘焦糊的糕点，桌前坐着两个人。一个白衣仙尊正用拿剑的手捏着一块不成形的糕点，表情淡淡的，看不出喜欢还是不喜欢，但已经伸手去拿第三块了。一个紫裙花灵正趴在剑柄上，偷偷看他吃东西的样子，眼角弯弯的，像两弯被月光填满的月牙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