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青言手中的最后一枚白子落下,將自己的大龙,彻底地置於一片黑子的重重围困之中,再无生路。
公房之內,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叶观南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,一饮而尽。
茶水冰冷,如同他此刻的心情。
胜利的喜悦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,是看清全局之后,那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巡天监公房內,死一般的寂静。
烛火摇曳,將墙上那幅巨大的南云州舆图照得忽明忽暗。
叶观南坐在棋盘前,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。
二十年的坚守,二十年的苟延残喘,换来的竟只是一个虚幻的泡影。
陆青言站起身,走到了公房內的南云州舆图之前。
那是一幅极为详尽的地图,山川、河流、城池、关隘,標註得一清二楚。
在每一个城镇的名字旁,还用小字註明了当地的主要官署衙门。
从表面上看,这是一张代表著大夏王朝对南云州拥有绝对统治权的凭证。
陆青言从笔筒中抽出了一支饱蘸了硃砂的狼毫笔,笔尖鲜红,如同一滴即將滴落的血。
“叶大人,”他没有回头,声音在空旷的公房里迴荡,“您以为,这张图上画的是朝廷的江山社稷吗?”
他手腕一转,手中的硃笔,在舆图之上,划下了第一道血红色的线。
那条线,从地图上代表著“户部税司”的衙门图標开始,如同一条触手,蜿蜒著连接到了城东那片標记著“孙氏”与“白家”的区域。
“您看这里,”陆青言的笔尖,在那条线上重重一点,“户部税司,掌管著南云州一应的税赋、盐铁、商贸审批,可谓是本州的钱袋子,朝廷的钱粮命脉。”
“可如今,这税司主事,是孙家的外姓女婿;仓储管领,是白家的远房表亲。下面八成的官吏,都与这两家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。”
他又划出数道细密的红线,如同一张张蛛网,將税司衙门与大大小小的商铺钱庄,都笼罩了进去。
“税率的高低,物价的涨跌,商路的开关,不再取决於朝廷的上諭,而是取决於孙、白两家家主,在哪一次的家宴上,达成了何种协议。”
“他们可以隨意捏造灾害减税的名目,来为自家的商队免除重税;也可以用军备捐款的藉口,將收上来的民脂民膏,大做手脚,再以“损耗为名,流入私库。”
“南云州的財政,早已是他们的私人帐本。”
叶观南的脸色,白了一分。
陆青言的笔却没有停。
他移动笔锋,落在了代表著“刑狱司”与“巡捕营”的图標上。
第二张更为狰狞的蛛网,开始成型。
这一次,红色的线条,连接向了城北的“焚天谷分舵”与城西的“不动山武馆”。
“刑狱与巡捕营,朝廷的刀剑,律法的獠。”陆的声愈发冰冷,“
可如今,这柄刀握在了谁的手里?“
“镇南城三十六坊,七十二巷,有一多半的捕头,是焚天谷的外围弟子;那座关押著重刑犯的大牢,典狱长,是不动掛名的客卿长老。”
“城中发生了案子,立不立案,取决於受害者有没有得罪宗门;抓不抓人,取决於凶手是不是他们自己人。”
“平头百姓申冤无门,就算证据確凿,一张状纸递上去,也会石沉大海;而但凡得罪了宗门世家的人,不管你是真是假,一旦被抓进那黑水大牢,便是有十条命,也难逃一死。”
叶观南的呼吸,开始变得粗重。
陆青言手中的硃笔,继续移动,第三张网,笼罩了“工部”与“坊工所”。
红线的那一头,是“鲁班门”。
“鲁班门,机关术士世家。他们垄断著南云州所有的工匠行会、坊市营造和大型工程。”
“官府要修桥,图纸必须他们来画;军队要换甲,器械必须他们来造。”
“就连朝廷派下来的工部监工,到了这里,也只能走个过场,喝杯閒茶,真正负责监督工程质量的,是鲁班门的总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