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连好几日闭门静养,缠绕在姜晏娆身上的高热终于彻彻底底退了下去。只是那场大病几乎抽干了她身上大半精气神,纵然脉象已经平稳,脸颊上依旧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薄白,往日里艳光逼人的眉眼,褪去了几分咄咄的明艳,反倒添上了一层病后独有的柔弱温婉。
晚槿手持一把桃木玉梳,站在她身后,动作轻柔地梳理着如同墨瀑一般倾泻而下的长发。铜镜光洁透亮,清清楚楚映出少女的容颜,眉如远黛,眼尾微微上挑,眼波流转之间,天然带着勾人的风情。可唯独那双杏色的眼眸深处,早已没有半分初入宫闱时,对帝王情爱抱着的天真憧憬。前世冷宫之中漫天飞雪,寒风吹裂破败窗棂,冻得人血肉发麻的记忆,时时刻刻盘旋在她灵魂深处,把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,全都碾得粉碎。
重活一回,她心里比谁都明白。若是还像前世那样一门心思扑在皇帝萧洹身上,把自己全部的命运,押在那点缥缈不定的帝王恩宠之上,最后的结局只会是重蹈覆辙,落得个身死冷宫的下场。
可饶是如此,表面上的分寸依旧要做足。
这深宫之中,若是连帝王那一点微薄的关注度都没有,她便只是宫里一个可有可无的才人,连靠近傅砚随、向他递出一丝善意的资格都没有。想要借那把藏在暗处、布满隐忍与锋芒的利刃为自己谋一条生路,首先就得在萧洹心里,留下一个安分柔顺、体贴懂事的印象。不求盛宠加身,但求不至于被彻底遗忘在偏僻的碎玉偏殿。
“小主,御膳房今早送过来一批新采的雪花梨,汁水丰盈,最是润燥清火。您大病初愈,脾胃尚弱,炖一碗梨汤正好温补身子。”晚槿梳完头发,将乌黑的发丝松松挽成一个垂鬟分肖髻,又取了一支素银梨花簪轻轻固定住,侧过头小声向姜晏娆提议。
姜晏娆的指尖轻轻抚过铜镜冰凉光滑的边缘,眼底微光轻轻晃动,一个念头已然在心底成型。她缓缓抬眼,看向身侧的丫鬟,唇角浮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:“那就炖两份。一份留在殿内,等会儿我自己喝,另一份仔细装好食盒,送去御书房。”
晚槿手上整理衣襟的动作骤然一顿,眼里满是困惑,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:“送去御书房?是要送给陛下吗?可是小主您身子才刚好,何苦还要劳心做这些?”
姜晏娆轻轻摇了摇头,抬手理平衣襟上细微的褶皱,语气平静淡然:“陛下这些日子昼夜不休处理朝堂堆积的奏折,想必心火郁结,燥气难消。我刚刚痊愈,贸然前去御前打扰政务并不合适,只送一碗梨汤聊表心意便够了。不必求赏赐,不必盼召见,仅仅是一份合乎身份的体恤罢了。”
她心里拿捏得十分清楚。若是表现得太过热切殷勤,容易激起帝王的防备心,更会引来后宫其他妃嫔的嫉恨,平白给自己树敌;可若是摆出一副事不关己、冷淡疏离的模样,便会彻底消失在萧洹的视线里,往后在后宫寸步难行。这其中的分寸,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。
厨房里炭火温吞,雪花梨去皮去核切成小块,配上少许冰糖慢熬整整一个时辰。清甜温润的梨香顺着门缝丝丝缕缕飘出来,漫满了整座碎玉偏殿。琥珀色透亮的梨汤盛放在冰纹白瓷汤盅之中,上面扣着鎏金雕花的盖子,严严实实锁住滚烫的热气。晚槿小心翼翼提起双层描金食盒,将汤盅稳稳放进去,跟在姜晏娆身后,一同踏上了通往御书房的宫道。
时值午后,宫道两旁高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,层层叠叠的绿叶遮住灼人的日光,微风卷过枝叶,落下一地斑驳晃动的碎影。路上往来穿梭的宫女内侍,远远看见姜晏娆的身影,全都立刻垂首站到道路两侧行礼,目光之中恭谨有余,亲近不足。宫里人人都知晓,这位新晋的姜才人生得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,只是入宫时日尚短,所谓的圣宠不过浮于表面,根基浅薄得如同风中浮萍。
一路行至御书房朱红大门之外,值守的侍卫认得这位新晋才人,不敢横加阻拦,上前躬身行礼。
“见过姜才人,陛下此刻正在处理紧急奏折,御书房内还有人侍候。”侍卫压低声音,语气恭敬。
姜晏娆微微颔首,脸上没有半分骄矜之色,声音轻柔温和:“我知晓陛下公务繁忙,不会贸然进去打扰,劳烦侍卫小哥帮忙进去通传一声,我炖了一碗润燥梨汤,特地送来御前。”
片刻之后,里面走出一个小太监,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晚槿提着沉甸甸的食盒,紧随小太监跨过高高的红木门槛,姜晏娆脚步轻缓,跟在后面踏入了御书房。
大殿之内,龙涎香沉静悠远,墨香与书卷气息交织缠绕,缓缓流淌在空气之中。御案之后,萧洹一身玄色暗纹常服,指尖捏着朱红御笔,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间。眉头微微紧锁,眼底带着连日理政沉淀下来的疲惫,帝王威压沉沉笼罩整间大殿。
而御案侧边不远,一道鸦青色身影静静立在阴影里。
是傅砚随。
姜晏娆的脚步,几乎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前世的她,满心满眼都系在帝王身上,每一回踏足御书房,视线自始至终紧紧追随着御案上那道尊贵的身影,从未分出多余的心神,好好打量过这位被所有人当成宦官的异母皇子。那时在她眼里,傅砚随不过是一个身份屈辱、供皇帝驱使的奴才,她甚至连多看他一眼,都觉得是自降身份。
直到冷宫风雪覆身,弥留之际,那道孤峭的青色背影烙印在濒死的意识里,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,这人皮囊之下藏着怎样翻江倒海的心思。
今日距离不远,烛火暖融融落在他身上,姜晏娆终于可以毫无遮掩地细细端详他的模样。
他并未穿着内侍粗糙灰布宦服,一身鸦青色织锦长袍,衣摆与袖口绣着极淡的暗银云纹,不动的时候几乎隐在布料里,只有走动转身,才会随着光影缓缓流转。脊背挺得笔直峭拔,不见半分在帝王跟前应当躬身屈膝的奴态,宽肩窄腰,身形清瘦却绝不孱弱,像一株长在寒崖石缝里的青松,看着沉静,骨子里全是宁折不弯的狠戾。
久居深宫不见日晒,皮肤是一种近乎冷瓷般的苍白,衬得五官愈发生得锋利。眉骨高隆,眉形狭长,眉尾微微下压,没有半分柔和温润的意味,自带一股侵略感。长长的睫毛浓密卷曲,垂落之时,就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深深的阴影,将眼底的情绪完完全全遮掩住。鼻梁高挺笔直,下颌线条利落冷硬,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。薄唇颜色偏浅,唇线紧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,仿佛有无数压抑的话堵在喉咙深处,却被他硬生生全部咽回腹中。
明明是足以冠绝京华的一副好相貌,却要被一层“阉宦”的屈辱外壳牢牢裹住,困在这四方宫墙之内,做皇帝手里最锋利、最肮脏的一把刀。
就在姜晏娆目光落在他脸上的片刻,傅砚随像是有所感应,垂着的眼睫极轻地颤了颤。
他缓缓抬眼。
那是一双狭长的桃花眼,眼尾微微向下垂着,生得本该多情缱绻,可瞳色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,深不见底,像是一口终年照不见天光的寒潭。表面看上去淡漠疏离,周遭的一切喧嚣、算计、恩宠,仿佛全都和他毫无干系,一副万事皆可置身事外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