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檀木的锦盒搁在桌边几案上,淡淡的参香缓缓漫开,冲淡了殿内残留的药味。
傅砚随说完那一句传话,便不再多言。他身姿挺拔立在原地,暗青色锦袍上的银云暗纹在天光下若隐若现。狭长的眼眸平静地望向窗外庭院,仿佛屋内这位容貌明艳的才人,仅仅只是他需要走完的一桩差事。
没有多余寒暄,没有过分探看,也没有刻意疏离。
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却又处处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。
苏晏娆坐在床沿,指尖轻轻搭在微凉的锦被上,目光落在他的侧影之上。
眼前这一幕,像一把钥匙,猛地撬开了记忆深处尘封已久的过往。前世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,不愿回想的画面,如同潮水一般,汹涌地往脑海里涌来。
她出身低微,母亲只是市井里一个普通商户女子,家中无权无势,没有可以倚仗的宗族靠山。独独上天给了她一副极具冲击力的皮囊。眉骨生得柔和,眼尾天然微微下垂上挑,眼波流转时带着不自知的柔媚风情,是极具侵略感的艳丽;可偏偏神色收敛之时,整个人又覆上一层薄薄的清冷,艳而不俗,媚骨藏在骨子里,是旁人模仿不来的纯欲气质。就因为这一张脸,她被选入宫中。初入宫时,她尚且还抱着少女天真的幻想。
她以为,只要安分守己,不与人争,凭着这一副样貌,总能分得帝王一丝半分垂怜。哪怕不能大富大贵,至少能够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。
可深宫之中,美貌从来都不是护身符,反而是招祸的根源。
入宫不过月余,她便因为这副过分惹眼的容貌,被华贵妃记恨上。
华贵妃母家势力盘根错节,父兄手握朝中重权,在后宫之中说一不二。后宫之中从不缺趋炎附势之人,见贵妃流露出不喜,大大小小的刁难便接踵而至。
今天是茶水里面被撒上一把寒凉的碎药,明日是送来的衣裳处处藏着细小的断针,后天便是宫人们明里暗里的排挤怠慢。
一开始,她处处忍让,事事退让。她想着,自己不争不抢,总可以避开风波。可她越退让,旁人便越觉得她软弱可欺。皇帝偶尔会翻她的牌子,一时兴起给予几分恩宠,那一点点薄薄的恩宠,非但没有护得住她,反而成了引燃妒火的柴火。
后宫女子的敌意,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,一点点将她收紧。
也是在那个时候,她才真正留意到傅砚随这个人。
宫里人人都在传,他是个可怜人。生母身份卑贱,又卷入早年一桩谋逆案,皇帝不杀他,却要用最残忍的方式折辱他,对外散播流言,说他已是阉宦,将他扣上宦官的名头,强留在御前。
可所有人又都心知肚明,皇帝极其信任他。军政密事,朝堂暗流,许多不能交给朝臣去办的事,尽数交由傅砚随处置。
他是一把被帝王握在掌心的刀,更是一条蛰伏深宫的毒蛇。他心中早有全盘筹谋,就算没有任何人相助,单凭他自己,亦会一步一步攫取想要的权势。旁人于他,最多只是一枚可用或者无用的棋子。
人前,他从不张扬跋扈,很少主动掺和后宫纷争,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侍立在帝王身侧,话少,神情淡,喜怒不形于色。后宫妃嫔大多对他敬而远之,有人怜悯他遭受的屈辱,也有人畏惧他手里掌握的权柄。
前世的苏晏娆,最初对傅砚随,只有远远观望的疏离。
直到那一次,她被华贵妃设计陷害,诬陷偷盗贵妃的贵重珠钗。证据“确凿”,百口莫辩,皇帝龙颜大怒,盛怒之下几乎要将她直接杖毙。满殿宫人、妃嫔,所有人都冷眼旁观,有的幸灾乐祸,有的害怕惹祸上身,没有一人愿意站出来替她说半句公道话。
就在板子即将落下来的那一刻,是傅砚随站了出来。
他没有为她求情,只是平静地向皇帝呈上另外一份卷宗,揪出了真正动手栽赃的宫女。简简单单几句话,不动声色,便把她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。
事后四下无人,她特意寻机会向他道谢。
幽深的廊下,夜色沉沉,宫灯摇曳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那是他们第一次私下交谈。
彼时她还天真,以为对方是心存善意。
可傅砚随只是垂眸看着地面,语气冷得像深秋的井水:“不必谢我,我并非想要帮你。我只是不想看见一桩太过拙劣的栽赃,扰了陛下的判断。”
他说得直白,不带半分温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