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梨汤（第2页）

可姜晏娆带着前世记忆，清清楚楚读懂了那层漠然之下翻涌的暗流。

那是长久被折辱催生出来的偏执，是身为皇子却不得见天日的不甘，是被亲兄长反复磋磨打压，日积月累沉淀下来的沉沉恨意。他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，御案上帝王一闪而过的猜忌，后宫妃嫔笑里藏刀的算计，朝堂之上暗流涌动的博弈，甚至此刻，她落在他身上，这一道长久、平静，没有畏惧、没有鄙夷，只有纯粹审视的目光。

他全都看见了，却滴水不漏地藏了起来。

如同戴着一张完美无缺的冰冷面具，面具底下，是一头蛰伏待时机的野兽。

四目相撞的短短一瞬，姜晏娆的心尖猛地往下一沉，前世冷宫里刺骨的寒意，仿佛顺着记忆又蔓延上四肢百骸。她很快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，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，不再往傅砚随的方向多看半分，仿佛方才那一番久久的打量，仅仅只是入殿时无意扫过的一瞥。

“晏娆，怎么亲自过来了？”御案后的萧洹放下手里的朱笔，抬眸望过来，目光落在她尚且带着病气的苍白脸上，语气带着帝王恰到好处的关切，“大病初愈，不在偏殿好好休养身子。”

姜晏娆缓步上前，屈膝福身行礼，姿态温顺柔软，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恭敬，声音轻轻柔柔：“回陛下，听闻陛下连日操劳国事，心火难平。臣妾闲来无事，便炖了一碗梨汤，特地送来给陛下润一润喉咙。知晓陛下公务繁忙，不敢多做叨扰，放下汤便准备告退。”

晚槿连忙上前，小心翼翼打开食盒，将那一只冰纹白瓷汤盅取出来，轻轻放在御案空余的角落，清甜的梨香混着龙涎香，在空气里缓缓散开。

御书房内安静了片刻，只剩下烛火噼啪跳动的细微声响。

萧洹垂眸看向那一碗冒着淡淡热气的梨汤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。姜晏娆生得绝色，难得性子又这般安分体贴，不吵不闹，懂得体恤君上，对比后宫里那些争风吃醋的女子，实在难得。

一旁垂手侍立的傅砚随，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
方才那短暂的对视，那一道与众不同的目光，已经牢牢刻进了他的心底。

后宫之中，见过他的女子数不胜数，反应逃不过几样：要么畏惧他手中权势，眼神躲闪不敢对视；要么心底鄙夷他宦官的身份，眼底的轻慢藏都藏不住；要么满心算计，脸上堆起谄媚笑意，想方设法托他在御前美言。

唯独姜晏娆不一样。

她的眼神没有害怕，没有轻视，也没有刻意讨好。那里面藏着一种洞悉，仿佛穿透了这身青色锦袍，看穿了他这层屈辱身份之下，那个真正的傅砚随。

偏执的暗流，在漆黑的瞳孔深处极快地翻涌一瞬，转瞬又被他压下去，快得叫人无从捕捉。面上依旧是那副漠然冷淡的模样，垂着手安安静静立在原地，仿佛只是一尊没有喜怒哀乐的摆件。

萧洹随手抬了抬下巴，随口吩咐：“傅砚随，把汤盅看好，待会儿朕得空再喝。”

“是。”

傅砚随低声应下，嗓音低沉清冽，听不出半分异样的起伏，听不出方才两人之间那一场无声的交锋。

姜晏娆微微垂着眼帘，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所有思虑。

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。一碗梨汤，在皇帝面前坐实了温顺懂事的人设；借着送汤的机会，近距离看清傅砚随，也让他记住了她这一份不一样的反应。

可她心里十分清楚，这仅仅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开端。想要拉拢这样一个满心戒备、骨子里偏执阴鸷的人，往后每一步，都如履薄冰，稍有不慎，便会万劫不复。

“陛下还有诸多公务待处理，臣妾便不继续打扰，先行告退。”姜晏娆柔声开口，规规矩矩又行了一礼。

“去吧。”萧洹挥了挥手，很快又重新低下头，将全部心神投入到如山的奏折之中。

姜晏娆转过身，带着晚槿缓缓往外走。步履从容，神色平和。

就在跨过御书房那道高高的门槛，衣角即将消失在门后的那一刻，她的余光，若有若无地再次扫向殿内那道鸦青色的身影。

而御书房之中。

傅砚随抬眼，目光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质门帘，牢牢锁在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上。漆黑眼底之下，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暗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