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逾的视线没有离开地板。“图纸筒。书。那支笔。”
“哪支笔?”
“笔帽上有牙印的那支。”
林知微没有回答。他想起那支笔,笔杆已经被削短了,笔尖被削得太深,浅色的木头断面露在外面。那是陈逾从旧院址第一天带进办公室的东西。后来也是陈逾走之前留下来、林知微收起来、陈逾又替他削了一次的东西。
“其他的呢?”
“其他的还没想好。”
林知微没有再追问。
那天晚上陈逾收拾完了图纸筒,把那些纸收好,放回了书架最底层。站起来的时候,两个人在客厅里看了彼此一眼。那是半年以来最长的一次对视,大约五秒。然后陈逾走进房间关上了门。门缝底下透出一道光,铅笔的声音重新响起来,比之前轻了一些,像是某人终于决定把字写定,不再擦掉。
林知微回到房间之后,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窗帘没有拉严,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木地板上铺了一道薄薄的光带。他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——里面放着那本旧教材。他把它拿出来,翻开。
扉页上那行铅笔字还在:“存着,以后用得着。”
翻过几页,槐树叶子还在,干透了,叶脉清晰得像一张缩小了的图纸。旧院址的照片夹在更后面,照片上模糊的人影穿着浅色外套,站在树影和半栋楼的外墙之间。那张写满了“逾”字的纸也在,折痕清晰,橡皮擦过的凹痕在光线下微微鼓起。
他把书合上了,但没有放回抽屉。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,平放着。像是给某扇还没有关上的门,留了一个可以进来的入口。然后他躺下来,但没有立刻睡着。窗帘缝隙里那道光在墙壁上缓慢地移动,从左边移到右边,像一根正在被画出来的线,还没走完。
第二天早上林知微起来的时候,那本书还在床头柜上。他把它拿起来,放回了书架。放上去的时候,和陈逾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并排站着,中间隔了大约半指宽的距离。那个距离没有被填上,也没有被拉开。
几天之后的晚上,两个人加班后去了面馆。老板招呼,面端上来,热气腾腾的。吃到一半的时候,陈逾忽然说:“这家面馆我吃了快七年了。”
林知微的筷子没停。“七年零三个月。”
陈逾顿了一下:“你数过?”
“没有。只是从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开始算的。”
陈逾没有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以后不一定常来了。”
“搬走了就不来了?”
“不一定。看位置。”
“新的地方没有面馆?”
陈逾笑了一下:“不知道。应该也有,但不会一样。”
林知微低下头继续吃面,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:“那你这碗多吃几口。”
陈逾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。他听懂了那个“多吃几口”的意思不是“别浪费”,是“记住这个味道”。那碗面最后吃得比平时慢一些。老板过来收碗的时候笑着说“今天吃得慢啊”,陈逾说“面太烫”。老板没有追问。
走出面馆的时候,巷子里比平时更暗了一些——街口那盏路灯坏了,还没有人修。两个人穿过那段比平时更长的黑暗,谁都没有说话。在那段看不见路的暗处,脚步声互相交替,重叠又分开——因为看不清彼此之间的距离,所以每一步都比平时更加靠近对方一些。那种靠近不是故意的,但因为暗,反而比任何刻意走近的时候都更真实。
有一天在办公室,林知微问陈逾:“你定了吗?”
陈逾正在画图,头也没抬。“什么定了?”
“走的事。”
陈逾的笔停了一下。“还没。但在准备了。”
“准备多久了?”
“从那个方案被否掉之后。”
林知微点了点头。没有再问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那个方案,我记得你画了很久。”
“嗯。”
“被否掉的时候,你什么感觉?”
陈逾把铅笔放下,想了一会儿。窗外的光从老槐树的叶隙间漏下来,落在桌面上,碎碎的,和以前一样。
“像有人告诉你,你画的线不算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