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线怎么会不算数。”
“不在图纸上的时候就不算数。”
“所以你才想去甲方。”
陈逾没有回答,但也没有否认。
“你去了那边,你的线就算数了?”
“不一定。”陈逾说,“但至少是我自己决定哪条线算数。”
林知微没有再问。那天晚上他回到公寓之后,在客厅坐了一会儿,没有开灯。
窗外的路灯透过梧桐叶在茶几上投下碎碎的光斑,和很多年前旧院址窗外的树影很像。林知微坐在暗处,看着那些光斑慢慢移动。
他知道陈逾说的话是对的,那些线的确需要被一个人亲手放在地上。他自己留在这里,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同样的理由。他只是在想,为什么同样的一颗种子,最后长成了两棵朝向不同方向的树。
想了很久,站起来走进厨房,烧了一壶水。水烧开之后灌进两个杯子里,放在餐桌上并排的位置。一杯放在自己那一侧,一杯放在陈逾那一侧。然后他回房间关上了门。
第二天早上陈逾起来的时候,看见餐桌上那杯水还是温的。他不知道那是前一天晚上烧的,还是林知微早上起来又重新灌了一次,没有问,端起来喝了。杯沿的水汽在嘴唇上留下了一点温度。
那天晚上,两个人一起走回公寓。路过那段没有路灯的小巷时,两个人的影子被远处街灯拉得很长。并肩走了一段之后,在某一个转角处,一个影子落在了另一个前面大约半步的位置。
林知微注意到那个距离——以前没有的。
以前两个人走这段路,要么并肩,要么一前一后但随时会换。现在那个半步的距离,从巷口保持到了巷尾。
林知微走快了两步,追上那个半步,和那个影子重新并排了。没有说话,只是调整了脚步的速度。
陈逾感觉到了,他的脚步慢了一点点。之后那半段路,两个人又重新并排了。但那种并排,和以前不太一样。像是并排这件事本身,变成了一个需要刻意去维持的东西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路灯重新亮起来。陈逾开口:“你昨天半夜起来烧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两杯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一杯是给我的。”
“你喝了吗?”
“喝了。”
林知微没有接话。两个人继续往前走,走进路灯照亮的范围里。陈逾说:“那杯水,我喝的时候还是温的。”
“因为凉了也会被重新加热的。”
陈逾的脚步骤然停了一瞬。那一刻很短,短到如果旁边有人经过不会注意到——但林知微走在他旁边,同一侧,同样的步幅,同样的步伐——他注意到了。他也停了一下。然后两个人都继续走了。没有再说别的。
第二天早上,林知微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鞋柜上的碟子。两把钥匙并排放着,方向一致,像两栋朝向相同的建筑,间距固定,在图纸上永远对得齐。那是最后一次,他记得两把钥匙被摆在同一个方向。
后来那两把钥匙的方向,再没有被人刻意调过。
再后来,旧院址窗外那排老槐树还在落叶子。落叶在无人经过的走廊里被风扫到墙角,堆积起来,像一些没有被阅读过的信。林知微关上窗户的时候,一片叶子刚好卡在窗框的槽里,被夹住了,没有掉下去。他没有把叶子拿出来,就让它留在那里。
走廊尽头那台新饮水机烧水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。听不见,但水一直在变热。
他不知道的是,那天晚上他回房间之后,陈逾在客厅里多坐了一会儿。
他把那些纸重新收进图纸筒里,盖好盖子,放回书架底层。然后走到厨房门口,端起林知微放在台面上那杯没有喝的水。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,但杯底那一小圈水痕还在。
陈逾拿起那杯水,喝了一口。凉了。然后他把杯子放下,走进房间。门关上了,没有关紧,留了一道缝。那道缝大约一个手掌的宽度,和以前一样。从那天起,门缝一直留着。留了很多天。直到某一天,它再也没有被打开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