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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5页)

“你最好拿一张放在你的房间里,”凯利先生说,“剩下的我要收起来。”

他给沃特金小姐寄了张照片,沃特金小姐回信告诉了他这些照片是怎么来的。

有一天,凯利夫人躺在**,感觉比平时好一些,早上医生过来看她,似乎也对她的状况有了些信心。艾玛带孩子出去了,女仆们在地下室里,她突然感觉自己在这世界上如此孤单。还有两个星期就到预产期了,她预感自己这次恢复不过来了,巨大的恐惧感向她袭来。她的儿子才九岁,怎么能指望他记住自己呢?想到他以后会把自己忘得干干净净,她感到一阵心寒。她那么爱他,爱他爱到了骨子里,因为他身体虚弱又有残疾,还因为他是自己的亲骨肉。结婚之后她就再没有照过相了,转眼已经十年了。她想让儿子看见她最后的样子,这样他就不会忘记她了,至少不会彻底忘记她。她知道如果把女仆叫过来说她想起来,女仆肯定会阻止她,说不定还会把医生请来,而她现在没有力气挣扎,也没有力气说服他们。于是她自个儿从**爬起来,开始梳妆打扮。由于卧床太久,双腿不听使唤,她差点儿瘫倒在地上,脚底一沾地就像针刺一样痛,但她还是坚持着。她不习惯自己梳头,胳膊一举起来就一阵眩晕。她永远都梳不成女仆给她梳的那种发式了。她的头发很漂亮,纤细柔密、色泽金黄,两道眉毛又直又黑。她穿上一条黑色的裙子,上身挑了她最喜欢的那套晚礼服的紧身上衣,料子是很时兴的白色锦缎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脸色苍白但是肤色明亮。她向来没多少血色,苍白的脸颊更显得美丽的双唇红艳动人。她忍不住抽泣了一声,可她现在连顾影自怜的力气也没有了,这一番收拾打扮就已经让她觉得精疲力竭了。她穿上去年圣诞节亨利送给她的毛皮大衣——那时候她多得意,多快活呀,她悄悄下了楼,心怦怦直跳,顺利出了大门便驱车去照相馆,然后付了一打照片的钱。拍照的时候她如坐针毡,中途不得不停下来要了杯水喝。照相师助理看出来她病了,建议她改天再来,但她还是坚持拍到了最后。终于拍完了,她又驱车回到肯辛顿高街,回到那栋阴沉沉的小房子。她打心底讨厌那里,真不想死在那栋凄凉的房子里。

她发现前门开着,马车一驶近,女仆和艾玛就急忙跑下台阶来扶她。她们看见她的房间空着都吓了一大跳,心想她肯定是去找沃特金小姐了,于是赶紧派厨娘去找她。沃特金小姐闻讯,连忙和厨娘赶回来,在客厅里焦急万分地等她。听说她回来了,沃特金小姐飞奔下楼,嘴上忍不住责备,心里火急火燎的。凯利夫人的身体经不起这番折腾,这会儿失去了硬撑的动力,终于扑倒在艾玛怀里,被众人抬上楼去,随即昏迷不醒。她们急忙派人去请医生,可医生却迟迟没有来。在这些照顾她的人看来,她昏迷的这段时间实在是漫长又难熬。第二天她稍微恢复了一些,沃特金小姐这才从她嘴里问出了一些缘由。当时菲利普正坐在母亲卧室的地板上玩耍,谁也没在意他。她们说的话他似懂非懂,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记住了这句话。

“我想给孩子留下点儿东西,等他长大了也好有个念想。”

“真搞不懂她怎么照了这么多张,”凯利先生说,“两张不就够了吗?”

6

牧师公馆的日子每天都大同小异。

吃过早饭不久,玛丽·安把《泰晤士报》送了进来。这是凯利先生跟两个邻居合订的:早上十点到下午一点凯利先生先看,之后便由花匠送到莱姆士的艾利斯先生手上,他可以一直看到晚上七点,接着再送到马诺尔庄园的布鲁克斯小姐那里。报纸最晚到她手上,好处是可以归她所有,凯利夫人夏天做果酱时还经常找她拿份儿旧报纸来封罐子。牧师坐下来安心读报的时候,凯利夫人就戴上软帽出门买东西,菲利普跟着她一起去。布莱克斯特布尔是个渔村,村里有一条主街,街上有几家店铺、一间银行、医生的诊所,还有两三个煤船主的房子。小渔港附近有几条破旧的巷子,里面住着渔夫和穷人,不过他们都是去礼拜堂[5]的,所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。要是在街上碰到非国教牧师,凯利夫人就会走到街对面,以免跟他们打照面,如果实在来不及避开,就两眼紧盯着人行道。街上建了三个这样的礼拜堂,牧师视之为奇耻大辱,至今耿耿于怀。他觉得法律应该介入,禁止修建这些礼拜堂。在布莱克斯特布尔买东西可不是件简单的事,因为满大街都是非国教徒(堂区教堂离村子两英里[6]远,这也是很多人不信国教的一大原因),而凯利夫人只跟去教堂的国教徒买东西。她心里清楚得很,牧师家经常光顾哪家店铺,甚至能决定店主信什么教。村里有两个屠夫都是去教堂的,他们搞不懂牧师为什么不能同时跟他们两家买肉。牧师想了个简单的办法,说半年跟这家买,半年跟另一家买。他们也还是不满意,谁家要是没轮上给牧师家送肉,就经常威胁说不去教堂了。牧师有时候也只好威胁回去:不去教堂可是大错,他要是真敢去礼拜堂就是错上加错,那就算他家的肉再好,凯利先生当然也只能永不续订了。凯利夫人经常顺道去一下银行,替丈夫捎个口信给乔舒亚·格雷夫斯。乔舒亚·格雷夫斯是银行经理,同时还担任唱诗班领班、教会出纳及执事。他长了个长鼻子,身材高高瘦瘦,脸色发黄,头发灰白,在菲利普看来他真是老得快掉渣了。他负责给教堂管账,招待唱诗班成员和主日学校[7]的学生。虽然教堂里连架风琴都没有,大家(布莱克斯特布尔的人)还是一致认为他带领的唱诗班是肯特郡一带最好的。但凡教堂有什么庆典仪式,比如主教莅临教堂施坚信礼[8],或是丰收感恩节[9]乡村教区牧师长前来布道,他都会做好必要的准备。可他处理各色事情总是擅作主张,丝毫没有要请示牧师的意思,甚至连象征性的请示也没有。虽然牧师巴不得省掉这些麻烦事,却非常憎恨教会执事这种管理方式。他还真以为自己是堂区一把手呢。凯利先生一直跟妻子念叨,说这家伙要是再不当心点儿,自己迟早要好好教训他一顿。凯利夫人劝他多加忍耐,毕竟他的出发点是好的,虽然行事作风缺乏些教养,可这也不能怪他。牧师在践行基督教美德中找到了安慰,对他采取了宽宏大量的态度,可背后又忍不住骂他“俾斯麦[10]”解恨。

有一回这两人闹得很厉害,凯利夫人一想起那段剑拔弩张的日子还心有余悸。那时候,保守党的候选人公开表示,要在布莱克斯特布尔召开集会并发表演讲,乔舒亚·格雷夫斯把会议地点定在了布道厅,然后才跑去找凯利先生,说他想在会议上简单说几句。看来候选人已经请了乔舒亚·格雷夫斯来主持会议了。这已经超出了他能忍耐的极限。牧师的职权必须得到应有的尊重,这一点他极为看重。既然牧师在场,怎么能由执事来主持会议呢?这简直荒唐!他提醒乔舒亚·格雷夫斯别忘了,牧师是教会的核心人物,全权掌管着整个堂区。乔舒亚·格雷夫斯说他头一个认可教会的尊严,可这件事纯粹是政治事务。他反过来提醒牧师,他们的神圣救主可是嘱咐过“恺撒的物当归给恺撒[11]”。凯利先生马上反驳,说魔鬼也会引用《圣经》来达到自己的目的,布道厅归他全权掌管,如果不请他主持会议,就禁止在他的布道厅召开政治会议。乔舒亚·格雷夫斯说他爱怎样就怎样,反正他觉得卫理公会的礼拜堂也很适合开会。凯利先生说那地方就是个异端的庙子,他要是敢踏进那里半步,就没有资格在自己的基督教堂区担任执事。乔舒亚·格雷夫斯一听这话,气得当场辞掉了所有职务,晚上就叫人去教堂取回了他的黑白法衣。帮他管家的妹妹格雷夫斯小姐也辞去了在产妇关怀社的秘书职务——产妇关怀社给怀孕的穷人妇女提供洗脸巾、婴儿衣服、煤炭,外加五先令救济金。凯利先生说他终于可以在自己的地盘当家做主了,可是没过多久他就发现自己对教堂的一堆事情一窍不通。乔舒亚·格雷夫斯气头一过,也发现自己失去了生活的主要乐趣。这场争吵弄得凯利夫人和格雷夫斯小姐忧心忡忡,两人小心翼翼通了几封信之后见了一面,下定决心要解决这个问题。她们一个劝自己的丈夫,一个劝自己的哥哥,从早到晚费尽唇舌。由于她们的苦口相劝正是两位先生求之不得的,所以过了三周如坐针毡的日子之后,两人终于达成了和解。这样的结果对双方都有利,可他们嘴上却说是出于对救主耶稣共同的爱。会议在布道厅里召开了,改由村里的医生主持,凯利先生和乔舒亚·格雷夫斯都上去致了辞。

跟银行经理交代完口信,凯利夫人一般会上楼跟他妹妹聊几句,聊的无非是堂区近来发生的事情、副牧师如何如何,或是威尔森夫人新买的软帽。威尔森是布莱克斯特布尔最有钱的人,听说年收入至少五百镑,他娶了自己家里的厨娘。两人聊天的时候,菲利普就乖乖坐在一边,目不转睛地看着鱼缸里的金鱼游来游去。房间呆板沉闷,平时只用来接待访客,窗户从来不开,只有早上才开一会儿透透气。菲利普觉得那股浑浊闷热的气息跟银行业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。

午饭是在一点钟。周一、周二、周三吃牛肉——烤着吃、切块儿吃、剁碎吃,周四、周五、周六吃羊肉,星期天就杀一只家养的鸡吃。下午菲利普就在家里上课。伯父教他拉丁文和数学,虽然这两门课他自己也一窍不通;伯母则教他法语和钢琴,她对法语一无所知,钢琴倒是弹得勉勉强强,给她那些唱了三十年的老掉牙的歌伴个奏还是不成问题的。威廉伯父经常跟菲利普说,他还是副牧师的时候她就已经背下十二首歌了,不管什么时候让她唱都能张口就来。到现在牧师公馆办茶会的时候,她都还经常唱上两首。凯利家看得上眼的客人没几个,所以茶会上来来去去都是那几个人:副牧师、乔舒亚·格雷夫斯和他的妹妹,还有维格兰医生和他的妻子。喝完茶,格雷夫斯小姐会弹一两首门德尔松[12]的《无词歌》,凯利夫人会唱《燕子归家去》或是《小马快快跑》。

不过凯利家不经常办茶会,一来准备工作烦琐,二来客人一走就觉得累瘫了。他们喜欢自己喝茶,喝完茶玩儿几局双陆棋。凯利夫人总是想办法让丈夫赢,因为她知道他不喜欢输。晚上八点吃一顿冷餐,都是中午剩下的残羹冷炙,因为玛丽·安忙完下午茶就什么活儿都不想干了,吃完饭凯利夫人还会帮着一起收拾桌子。她一般只吃黄油配面包,外加一点炖水果,但是牧师还会吃一块冷肉。晚饭一吃完,凯利夫人就打铃做晚祷,祷告完菲利普就该上床睡觉了。每次玛丽·安帮他脱衣服他都坚决反抗,过了一段时间,他终于赢得了自己穿衣脱衣的权利。九点钟,玛丽·安把当天下的鸡蛋装在篮子里拿进来。凯利夫人在每个鸡蛋上写下当天的日期,再把总数记在一个本子上,然后就挎着篮子上楼去了。凯利先生还要继续读一会儿他那些旧书,十点的钟声一敲响他就起身熄灯,跟着妻子睡觉去了。

菲利普刚来的时候一时定不下来他该哪天晚上洗澡。厨房的锅炉坏了,烧水很费事,热水总是不够用,没办法一天供两个人洗澡。整个布莱克斯特布尔只有威尔森先生家有专门的浴室,大家觉得他这是炫富。玛丽·安星期一晚上在厨房洗澡,因为她喜欢干干净净地开始新一周的工作;威廉伯父不能星期六洗,因为第二天教堂有一大堆事要忙,而他洗完澡总是会觉得有些疲惫,所以就星期五洗;出于同样的原因,凯利夫人星期四洗。这样看来菲利普自然就该星期六洗了,可是玛丽·安说她星期六晚上不能让炉子一直烧着,再说她第二天又要做饭又要烤面包,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,要是星期六晚上还得给他洗澡,这让她怎么吃得消?这孩子一看就不会自己洗澡嘛!凯利夫人不好意思给男孩洗澡;牧师要准备布道稿,更不可能帮他洗,但他坚持要让菲利普在星期六洗澡,好干干净净、清清爽爽地迎接第二天的主日。玛丽·安说她宁愿卷铺盖走人也不肯这样任人使唤,在这里干了十八年的活,竟然还要给她增加负担,他们怎么就不能体谅她一下呢。这时候菲利普突然说他谁都不要,他完全可以自己洗。问题就这样解决了。可是玛丽·安又说他自己肯定洗不干净,与其看着他一身脏兮兮的——倒不是为了让他干净体面地面对上帝,而是因为她受不了没洗干净的小子——还不如她自己累死累活地帮他洗,哪怕是在星期六的晚上呢。

星期天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。凯利先生老说,在他的堂区就他一个人一周要工作七天。

这一天家里所有人都比平时早起半个钟头。八点钟,玛丽·安准时敲响牧师卧室的房门,凯利先生躺在**嘟嘟哝哝:可怜的牧师啊,休息日也不能赖床。凯利夫人穿衣打扮的时间也比平时久一些。九点钟,她有些气喘吁吁地赶到楼下吃早饭,刚好赶在丈夫前一步。凯利先生的靴子已经提前放在炉子边烘着。星期天的晨祷比平时长一些,早餐也更加丰盛。吃完早餐,牧师把领圣餐[13]用的面包切成薄片。菲利普被特别准许切掉面包皮,又被吩咐去书房拿一个大理石镇纸。凯利先生用镇纸把面包片压得薄而光溜,然后切成一个个小方块。准备多少面包得视天气而定:刮风下雨的时候没什么人去教堂,风和日丽的时候虽然去的人多,但也没几个人待到领圣餐的环节;天气干爽的时候走路去教堂很舒服,却又不至于晴好得让人想赶紧溜出去,这种时候领圣餐的人最多。

接着凯利夫人从餐具室的橱柜里取出圣餐盘,牧师用一块岩羚羊皮把它擦得锃亮。十点钟,马车到了,凯利先生一脚蹬上靴子。凯利夫人还得花几分钟戴软帽,这时候牧师穿着层层叠叠的大袍子站在门厅里整装待发,脸上那副表情活像古代基督徒等着被领进斗兽场殉道似的。真不可思议,都已经结婚三十年了,妻子竟然还不能在主日早上按时出门。她终于来了,穿着一身黑绸缎衣服;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不喜欢教牧人员的妻子穿得有颜有色,到了星期天更是一定要妻子穿黑色。有时候凯利夫人会跟格雷夫斯小姐串通好,大起胆子在软帽上插一支白羽毛,或是别一朵粉蔷薇,但是牧师每次都要她摘下来,说他不跟妖艳**去教堂。作为女人,凯利夫人唉声叹气;可是作为妻子,却不得不从。正要上马车的时候,牧师突然想起来还没人把他的鸡蛋拿来。她们都知道他一定要吃一颗生鸡蛋润嗓子,家里两个女人,却没一个把他的需要放在心上。凯利夫人责怪玛丽·安,玛丽·安回嘴说,她怎么可能样样事情都记得,说着赶紧跑去拿了颗鸡蛋过来。凯利夫人把鸡蛋敲进一杯雪莉酒里搅散,牧师一口吞了下去。最后,圣餐盘被小心翼翼地放上了马车,一行人终于出发了。

马车从红狮车行过来,车上有股怪怪的发了霉的稻草味。一路上两边的车窗都关着,以免牧师着凉。教堂司事[14]已经站在门廊口等着拿圣餐盘。牧师径自往法衣室走去,凯利夫人和菲利普则在牧师家属席就座。她照例拿出六便士放在面前,又给了菲利普三便士,一会儿奉献的时候好放进盘子里。教堂里慢慢坐满了人,礼拜开始了。

等全部人都走了,凯利夫人走到格雷夫斯小姐坐的那排长凳,一边等两位先生出来一边拉几句家常。菲利普走进法衣室,伯父、副牧师还有格雷夫斯先生都还穿着白法衣。凯利先生把祝圣的面包递给他,说他可以把这些剩的面包给吃了。以前都是他自己吃,就这么扔了好像有些亵渎上帝,正好菲利普食欲旺盛,可以帮他摆脱了这个义务。他们数了数收到的钱,基本上都是一便士的,还有几个六便士、三便士的。每回里面都有两个一先令[15]的硬币,一个是牧师放的,一个是格雷夫斯先生放的。有时候还有一弗罗林[16]。格雷夫斯先生告诉牧师,每次都是同一个人放的,那人不是布莱克斯特布尔本地的。凯利先生不禁寻思这人到底是谁。不过那人大手大脚投币的时候正好被格雷夫斯小姐看在眼里,她告诉凯利夫人那人是从伦敦来的,已经结了婚,也有了孩子。坐车回家的路上凯利夫人又把这消息告诉了牧师,牧师打定主意下次见到他的时候,一定要让他给预备副牧师协会捐款。凯利先生问妻子菲利普有没有乖乖听话,凯利夫人又说维格兰夫人穿了件新披风、科克斯先生没来做礼拜、听说菲利普斯小姐订婚了。等他们回到牧师公馆的时候,个个都觉得自己辛苦了大半天,中午该好好吃一顿。

吃完午饭,凯利夫人回房休息,凯利先生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打盹儿。五点钟喝下午茶,牧师吃了个鸡蛋好为晚祷仪式补充精力。凯利夫人晚上就不去了,这样玛丽·安想去就可以去,不过她还是会在家里读一遍祷文,唱几首赞美诗。晚上凯利先生走路去教堂,菲利普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边。走在漆黑的乡村公路上,菲利普心里感到莫名的震动。远处的教堂灯火辉煌,一点一点向他们靠近,看上去非常亲切。刚开始跟伯父在一起他还很害羞,但是现在他已经慢慢熟悉了伯父。他常常会把手轻轻放进伯父的掌心,一股安全感油然而生,步子也变得轻快起来。

回到家里就吃晚饭。凯利先生的拖鞋已经准备好,摆放在炉火前的脚凳上,旁边是菲利普的拖鞋,一只是小男孩穿的样式,另一只有些畸形,看上去怪模怪样的。菲利普实在累坏了,上楼睡觉的时候玛丽·安给他脱衣服他也没有反抗。玛丽·安帮他掖好被子,亲了亲他。菲利普渐渐对她萌生了爱意。

8

菲利普是家中独子,向来过着孤单的生活,住到牧师公馆以后他并不比母亲在世时更加孤单。他和玛丽·安成了朋友。玛丽·安三十五岁,身材矮小丰满,出身于渔民家庭,十八岁就到牧师公馆帮佣。这是她服侍的头一户人家,她也不打算走,不过时不时暗示他们“她要嫁人了”,以此来吓唬她那两个胆小怕事的男女主人。玛丽·安的父母住在渔港街附近一个小屋里,她晚上收工以后会去看看他们。她给菲利普讲了很多大海的故事,极大地激发了他的想象力。渔港附近那些狭窄的巷子在他稚嫩的幻想中平添了许多浪漫气息。有天晚上他问能不能跟玛丽·安一起回家,可是伯母担心他染上什么病,伯父又说什么近墨者黑——他一向不喜欢渔民,总觉得他们野蛮粗俗,去的又是不信国教的礼拜堂。可是菲利普在厨房里比在客厅里自在多了,一有机会他就把玩具拿到厨房去玩儿。伯母觉得这没什么,她不喜欢家里乱糟糟的,虽然她也知道男孩子就是不太爱干净,可她还是宁愿他把厨房弄得一团糟。在其他地方捣乱会搞得他伯父心烦,他总是念叨该把他送去学校了。凯利夫人觉得菲利普还太小,不能去上学。她心疼这个没了妈的孩子,可她每次想赢得他的好感时,都表现得很不自然,菲利普也很不好意思,每次接受伯母的示好时,脸色都阴沉沉的,弄得她非常受伤。有时候她听到他在厨房里尖着嗓门咯咯大笑,可她一进去他就马上默不作声了。玛丽·安跟她解释他们在笑什么,他就在一边涨红着脸。凯利夫人听不出有什么好笑的,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容。

“一看就是小时候没教好,欠管教。”

菲利普来到布莱克斯特布尔的第二个星期天发生了一件倒霉事儿。吃过午饭,凯利先生照例躺在客厅里打盹儿,但是他心情很烦躁,翻来覆去都睡不着。那天早上他用几个烛台装饰了一番圣坛,不料遭到了乔舒亚·格雷夫斯的强烈反对。那些烛台是他从特坎伯雷买来的二手货,他觉得看起来非常不错,可乔舒亚·格雷夫斯却说那是天主教的玩意儿。这样的嘲弄总是能点燃他心里的怒火。牛津运动[17]期间他正在牛津念书,这场运动以爱德华·曼宁退出国教改宗天主教告终。他对罗马天主教怀有几分同情。在布莱克斯特布尔这样的低教会派[18]堂区,礼拜仪式向来相对简朴,但他很乐意做得华丽繁复一些,他内心深处偷偷渴望安排队列、点蜡烛,不过焚香他是不赞成的。他很讨厌新教徒这个词,并且自称是天主教徒。他常说罗马教会假借天主教之名,妄称自己是罗马天主教,而英国国教才是真正意义上最好、最完整、最崇高的天主之教。想到自己的脸刮得干干净净,颇有牧师的样子,他很是自得。年轻时他那种清心寡欲的气质更让人觉得他是个牧师。他经常讲起在法国布洛涅的一次旅行,跟往常一样,为了省钱妻子没有陪他同去。当时他正坐在一间教堂里,教堂的神父竟然走到他面前,请他为大家讲经布道。他坚持认为未领圣俸的牧师要独身禁欲,手下的副牧师一旦成家就被他辞退。可是有一回选举的时候,自由党人在他的花园栅栏上写了几个蓝色大字“此路通罗马”,却搞得他勃然大怒,他扬言要起诉布莱克斯特布尔的自由党领导人。这会儿他躺在沙发上暗下决心,不管乔舒亚·格雷夫斯说什么,他也不会把那些烛台从圣坛上撤下来,这样想着他又气冲冲地骂了几声“俾斯麦”。

突然他听到哗啦一声。他一把扯下盖在脸上的手帕,从沙发上一跃而起,快步走进餐厅。菲利普正坐在桌子上,身边散落着一堆积木。他刚刚建了一座巨大的城堡,因为地基有些缺陷,整个城堡哗啦一下全倒了。

“你拿这些积木干吗呢,菲利普?你不知道星期天不准玩游戏吗?”

菲利普惊恐地看着伯父,小脸习惯性地涨得通红。

“我以前在家里经常这么玩儿。”他回答。

“我敢肯定你亲爱的妈妈从来没允许你做这么可恶的事情。”

菲利普不知道这是一件可恶的事情,如果真是这样的话,他不想让人觉得妈妈竟然会同意他做这样的事情。他垂下脑袋没有吭声。

“难道你不知道在星期天玩耍是非常非常可恶的吗?不然你觉得星期天为什么要叫安息日呢?你今天晚上还要去教堂,下午就违背上帝的戒律,你怎么好意思面对你的造物主呢?”

“你真是太调皮了!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想想你可怜的母亲在天之灵得有多伤心。”

菲利普几乎要哭出来了,可他本能地不想让别人看见他掉眼泪,于是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。凯利先生坐在他那张扶手椅上,随手拿起本书翻来翻去。菲利普站在窗户边。牧师公馆与通往特坎伯雷的马路之间有一段距离,从客厅的窗户可以看见一条半圆形的草坪,草坪外面是一望无际的绿色田野。羊群在田野里吃草,天空阴郁灰暗。菲利普难过极了。

过了一会儿玛丽·安进来摆放茶水,路易莎伯母走了下来。

“睡得好吗,威廉?”她问。

“不好。”他回答,“菲利普弄得到处响,我连眼睛都合不了。”

这话不完全属实,他是想着自己的烦心事才睡不着。菲利普闷闷不乐地听着,他记得自己只弄出了一声响,伯父怎么会在这之前之后都睡不着呢。凯利夫人问他怎么了,牧师说了详情。

“他连一声对不起都没说呢。”他最后说了一句。

“哦,菲利普,你肯定很抱歉吧。”凯利夫人赶紧帮他说话,生怕这孩子在伯父心里显得更加可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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