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,我给忘了。”他看了眼自己的侄子回答道。
“你走路过来脚不痛吧,菲利普?”她问孩子。
“不痛,我经常走路的。”
菲利普觉得伯父伯母的对话有点儿莫名其妙。路易莎伯母让他进屋,他们一起走进门厅。门厅的地面上铺着红黄相间的瓷砖,瓷砖上交替出现希腊十字和上帝羔羊的图案。从门厅里伸出一道气派的楼梯,是用打磨抛光的松木做的,散发出一股奇特的味道。多亏教堂迁址的时候剩下了足够的木料,这才建起了这座楼梯。楼梯栏杆上装饰着象征四福音使徒[3]的图案。
“我让佣人生了炉子,我想着你们这么远回来肯定冻坏了。”凯利夫人说。
门厅里有个黑色的大炉子,只有天气非常冷或者牧师感冒的时候才生火。凯利夫人感冒是不生火的,毕竟煤很贵。而且玛丽·安——家里唯一的女仆——不喜欢到处生火,要是他们想到处都点炉子,就得再雇一个女仆。冬天,凯利夫妇都待在餐厅里,只生一个炉子就够了。到了夏天,他们还是习惯待在那儿,所以客厅很少用,只有每周日下午凯利先生午睡的时候会用一下。不过他每周六都要在书房里点炉子,以便好好写他的布道词。
路易莎伯母带着菲利普上楼,把他领进一间很小的、朝着小路的卧室。卧室的窗户紧挨着一棵大树;菲利普现在想起这棵树了,因为这棵树的树杈很低,可以顺着爬上去,爬得高高的。
“小孩儿睡小屋,”凯利夫人说,“你一个人睡不怕吧?”
“噢,不怕。”
他第一次来牧师公馆的时候有保姆一起,所以凯利夫人不用照顾他什么,现在她有些不放心地看着他。
“你自己会洗手吗?要不要我帮你洗?”
“我自己会洗。”他肯定地说。
“好,那等你下来喝茶的时候我再看看你洗干净没有。”凯利夫人说。
她完全不懂照顾小孩。菲利普要来布莱克斯特布尔的事情定下来后,她就思前想后该怎么待这个孩子。她一心想尽好自己的责任,可是眼下他就在跟前了,她却发现他们彼此都很生疏。她希望他不要调皮、不要吵闹,因为她丈夫不喜欢这样的孩子。她找了个借口让菲利普一个人待着,不过很快又回来敲他的房门。她站在门外,问他会不会自己倒水,得到了他的回答才放心地走下楼去,摇铃让用人上茶点。
餐厅大而得当,两面都有窗户,挂着厚重的红棱纹窗帘。中央摆放着一张大餐桌,一端是一个桃花心木餐具柜,柜子上镶着镜子,看上去非常精致。角落立着一架脚踏风琴。壁炉两边放着印花皮面椅子,椅背上各有一个椅罩,以免弄脏椅子。其中一把椅子有扶手,叫作先生;另一把没有扶手,叫作夫人。凯利夫人从来不坐扶手椅,她说她喜欢坐起来没那么舒服的椅子,因为家里总是有很多事情要打理,如果她的椅子有扶手,她可能坐下去就不想起来了。
菲利普进来的时候,凯利先生正把炉火拨旺。他告诉侄儿,家里有两根拨火棍:一根又大又亮,打磨精致,但是从来没用过,他管那根叫牧师;另一根小得多,一看就经火无数,他管那个叫副牧师。
“还等什么呢?”凯利先生问。
“我让玛丽·安给你煮了颗鸡蛋,我想你这一路回来肯定饿了。”
凯利夫人觉得从伦敦到布莱克斯特布尔的旅途特别累人。她自己很少出门旅行,因为一年只有三百镑的生活费;丈夫要是想度假了,便自己一个人去,因为负担不起两个人的旅费。他很喜欢参加国教全国大会,而且基本上每年都要设法去一趟伦敦。他去巴黎看过教会教育艺术展,还去过两三次瑞士。玛丽·安把煮好的鸡蛋拿进来,他们都坐了下来。菲利普坐在椅子上太矮了,够不到桌子,凯利先生和妻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“我去拿几本书垫在他屁股下面。”玛丽·安说。
她从脚踏风琴上拿下来一大本《圣经》和牧师经常用来读祷词的那本祷告书,放在菲利普的椅子上。
“哦,威廉!他可不能坐在《圣经》上啊。”凯利夫人震惊地说,“你就不能从书房里拿点儿书来吗?”
凯利先生思忖片刻。
“反正就这一次,我看不碍事,你把祷告书放在上面,玛丽·安。”牧师说道,“《公祷书》是我等凡人所写,不是上帝所著。”
“我还真没想到这个呢,威廉。”路易莎伯母说。
菲利普小心翼翼坐在书边上,牧师做完了饭前祷告,把鸡蛋尖切了下来。
“喏,”他递给菲利普说,“你要是想吃,可以吃我这个鸡蛋尖。”
菲利普倒是想自己吃一颗鸡蛋,可是没人给他,只好给他什么就吃什么。
“我不在这段时间,鸡下蛋下得多吗?”牧师问。
“嗐,别提了,一天才下一两个。”
“好吃吗,菲利普?”伯父问他。
“很好吃,谢谢您。”
“礼拜天下午你还可以吃到一个鸡蛋尖。”
凯利先生礼拜天喝下午茶的时候,总是要吃上一个水煮蛋,好为晚上的礼拜补充精力。
5
菲利普慢慢熟悉了这些要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人,通过大人交谈时的只言片语——有些是不小心让他听到的——他知道了很多关于自己以及死去父母的事情。菲利普的父亲比这位布莱克斯特布尔的牧师年轻很多,他在圣路加医院履历辉煌,之后便成为了医院的正式职员,很快就开始有了丰厚的收入。不过他花钱大手大脚,毫无顾忌。牧师准备修缮教堂时向弟弟募捐,竟然一次性收到了几百镑,这让他着实吃了一惊。他生性节俭又经济拮据,收下这笔捐款时,心里五味杂陈,一方面嫉妒弟弟付得起如此巨款,另一方面又为教堂感到高兴,同时又觉得他的慷慨解囊近乎炫耀,隐隐约约有些恼火。后来亨利·凯利跟一个病人结了婚,那姑娘年轻貌美但身无分文。她是个孤儿,虽说没什么近亲,但家世很好,婚礼时可谓高朋满座。牧师去伦敦的时候顺道拜访过她几次,他总是对这位弟媳心怀芥蒂,相处时也表现得非常拘谨,她那光彩照人的美貌让他心生憎恶。作为一个辛苦工作的外科医生的妻子,她的穿着未免也太过华丽了;房子里的家具精致典雅,即使冬天也花团锦簇,如此奢侈,简直道德败坏。他还听她谈起要去参加的娱乐活动和宴请。她既然受人邀约,肯定也得回请答谢啰——牧师回家后这么跟妻子说。他还在餐厅里看见了葡萄,少说也得八先令一磅;午餐还上了芦笋,而他家院子里种的芦笋还要等两个月才能上桌呢。如今发生的事情果然如他所料,他感到心满意足,仿佛先知看着罔顾警告、不知悔改的城市在火焰和硫黄中毁灭[4]。可怜的菲利普可以说一文不名,他母亲那些高朋贵友现在又有什么用呢?菲利普听说他父亲挥霍无度,实属罪大恶极;而上帝决定把他亲爱的母亲带走,实乃宽大仁慈,毕竟在打理钱财方面,她比小孩子强不了多少。
菲利普来到布莱克斯特布尔一周后,发生了一件让他伯父大为光火的事情。有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,牧师发现餐桌上有一个小包裹,是从已故的凯利夫人在伦敦的住所转寄过来的。收件人是凯利夫人本人。牧师打开包裹,里面有一打凯利夫人的照片,只拍了头到肩膀的位置。照片上她的发式不如平时梳得好看,几缕头发垂到前额,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;她的脸庞瘦削憔悴,但即使生着病也依然那么美丽;那双黑色的大眼睛里有种菲利普不曾见过的悲伤。看到这个死去的女人的照片,凯利先生先是吃了一惊,随即困惑起来。这些照片看上去是最近拍的,他想不出来到底是让谁照的。
“你知道这些照片是怎么回事吗,菲利普?”他问。
“我记得妈妈说她去照了相,”他回答说,“沃特金小姐还责怪她……她说,我想给孩子留下点儿东西,等他长大了也好有个念想。”
凯利先生看了菲利普一会儿。这孩子用清晰而尖细的嗓音说着这些话。他记得每一个字,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