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蚀印（第3页）

它在往下滑。

像是有什么东西，正贴着门，一点一点地蹲下来。速度很慢，慢到几乎不可察觉，可它确实在动——黑影的上沿一点一点地降低，一点一点地，露出玻璃上方的白墙。

然后，玻璃上出现了一张脸。

不是林越在梦里见过的那张脸——那张脸太年轻了，太白了——而是另一张脸。

是那个老人的脸。

他的脸贴着玻璃，鼻子被压扁了，嘴唇紧贴着玻璃面，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出一片雾。他的眼睛睁得很大，大得眼眶都要裂开了，瞳孔黑漆漆的，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，看不见眼白，看不见虹膜，只有黑色，纯粹的、绝对的黑色。他的嘴微微张着，嘴角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向上弯起，弯到了一种让人骨头都发酸的弧度

他在笑。

他在看着林越。

林越想喊，可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他想跑，可腿像是被灌了铅，一动也不能动。

他就那么站着，看着那张脸贴在玻璃上，看着那张嘴咧得越来越大，大到超出了正常人能咧开的程度，大到嘴角几乎要裂到耳根，大到他能看见那张嘴里的——什么都没有。没有牙齿，没有舌头，没有上颚，只有一片漆黑的、深不见底的空洞。

然后，那张脸动了。

它在玻璃上慢慢地滑动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，从左滑到右，又从右滑到左。每一次滑过玻璃，都会留下一道灰白色的痕迹，像蜗牛爬过留下的黏液，灰蒙蒙的，半透明的。

林越终于能动了。

他转身就跑，撞翻了身后的床头柜，柜子上的体温计摔在地上碎了，水银珠在地上滚来滚去，银光闪闪的。他顾不上这些，冲出医务室的后门——那扇门通向一条窄窄的走廊，走廊尽头是教学楼的后门，头也不回地跑。

他跑过空荡荡的走廊，跑过一间间紧闭的教室——透过门上的玻璃可以看见里面空无一人，桌椅整整齐齐地摆着，黑板上还留着上午的板书——跑过楼梯口，跑过厕所门口，一直跑到教学楼的大门口，撞开门，冲进阳光里。

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站在台阶上，用手挡住眼睛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弯着腰，手撑在膝盖上，浑身都在发抖，从指尖一直抖到脚尖。明明才九月，身上却是异常的冷。

“同学，你怎么了？”
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，沙哑的，带着点口音。

林越抬起头。

是保安，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爷，穿着灰色的保安制服，帽子歪戴着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。他正一脸疑惑地看着林越，蒲扇停在半空中，忘了扇。

林越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的嘴唇在抖，牙齿在打架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大爷走过来，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教学楼里面：“怎么跑成这样？有坏人追你？”

林越摇摇头。

“没事就好，”大爷说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手掌粗糙而温暖，“快回去吧，上课了。下节课铃都响过了。”

林越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扇他刚刚冲出来的门。

门开着，阳光照进去，把走廊照得明亮而通透。走廊里安安静静的，地砖反射着光，墙壁白得刺眼。

什么也没有。

没有那张脸，没有那些灰白色的痕迹，什么都没有。

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。

可林越知道不是。

他知道那不是幻觉。

因为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时，看见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一点灰白色的东西——像是粉笔灰，又像是干涸的胶水——粘在掌心的纹路里，拇指根部的下方，大约指甲盖大小的一块。

他用另一只手去擦，指甲刮过掌心，能感觉到那些粉末状的颗粒在皮肤上滚动。

可那东西擦不掉。

它像是渗进了皮肤里，和掌纹融为一体，在手心留下一个淡淡的、灰白色的印子。圆形的，边缘模糊，像一个小小的胎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