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浮云市变得愈发诡异。
那种变化不是轰轰烈烈的,而是悄悄的、一点一点的,像水慢慢渗进沙子里。今天多一个站着的人,明天又多一个,后天又多一群。等你注意到的时候,已经到处都是了。
九月十七日,星期三。
早上林越出门的时候,发现巷口又多了一个站着的人。
是个年轻女人,穿着睡衣——粉色的棉质睡衣,胸前印着一只卡通兔子——光着脚,站在昨天那个老人站过的位置,面朝前方,一动不动。她的头发披散着,乱蓬蓬的,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就走到这里了。脚趾头沾着灰,指甲缝里黑黑的。
林越从她身边经过时,刻意放慢了脚步。
那女人的眼睛睁着,瞳孔里倒映出街对面的景象——那棵梧桐树,那个报亭,那个红绿灯——可那倒影是静止的,像印在玻璃上的照片,没有呼吸带来的那种微小的颤动。她的嘴唇微微发青,嘴角挂着一点已经干涸的白沫,像螃蟹吐的沫子,干在皮肤上,起了一层白皮。
林越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——像是很久没洗的衣服捂在塑料袋里发酵的味道,又像是潮湿的地下室里霉菌滋生的味道,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,像生肉放久了开始腐败的那种甜。
他加快脚步离开。
公交站台等车的人比平时多了几个。林越站在人群边缘,打量着这些等车的人。
他们看起来都很正常——有人在看手机,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;有人在聊天,嘴巴一张一合的;有人打着哈欠,用手捂着嘴。可林越注意到,其中有两个人站得太直了。
一个是中年男人,穿着蓝色的工装,胸口绣着“浮云市政”的字样,手里拎着个饭盒,铝制的,圆形的,上面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。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马路,看着车来的方向,可那眼神是空洞的,瞳孔里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倒影,没有焦点,像两颗玻璃珠子。
另一个是年轻学生,穿着附近职高的校服——深蓝色的,袖口有两条白杠。他就那么站着,两只手垂在身侧,一动也不动,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见。他的书包背在背上,拉链开着,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,几本书的边角露在外面。
公交车来了。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,车身摇摇晃晃地停下来,门开了,吱呀一声。
人群往车上挤。那个中年男人被人流裹挟着上了车,在车厢中间找了个位置站着,一只手抓着吊环,还是那个姿势——面朝前方,一动不动,连抓吊环的那只手都没有调整过姿势,手指就那么僵硬地弯着,扣在塑料吊环上。
那个职高的学生没有上车。他就那么站在站台上,看着公交车开走,车身在他面前驶过的时候,他的目光没有跟着移动,始终定定地看着前方。
林越坐在车上,透过车窗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。
他就那么站着,一直站着,直到公交车拐过了街角,那个身影被楼房挡住了,再也看不见。
车厢里的人很多,挤挤挨挨的。林越被人群挤在中间,动弹不得,只能随着车子的晃动而晃动。周围的人身上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,暖烘烘的,带着各种气味——洗发水的香味,早餐的油烟味,还有腋下汗液的酸味。这些气味混在一起,让人有些反胃。
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,过了几站,人渐渐少了。林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书包放在腿上,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。
路过菜市场的时候,他看见门口站着好几个人。
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都面朝同一个方向——菜市场里面——一动不动地站着。有的人手里还拎着菜篮子,篮子里装着买了一半的菜——一把青菜从篮子里探出头来,叶子已经蔫了;有的人推着购物车,购物车里空空的;还有一个人保持着掏钱包的姿势,一只手伸在口袋里,就那么僵住了。
买菜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,有人不小心撞到他们,也只是随口说声“对不起”,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。没有人停下来多看一眼,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
林越数了数,有七个人。
七个人像七根木桩,直挺挺地戳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都是同样的空白,同样的空洞,同样的——不在场。
车开过去之后,林越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七个人还是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,连衣角被风吹起的弧度都没有变过。
到了学校,林越发现校门口也站着几个这样的人。
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,站在岗亭旁边,面朝校门里面,一动不动。他的帽子歪了,帽檐斜着搭在额头上,露出下面花白的头发,可他也不伸手去扶一下。他的手就那么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曲着,像在握着什么东西——也许是一支笔,也许是一根烟,也许什么都没有。
两个穿校服的学生,站在花坛边上,面朝教学楼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他们的书包还背在身上,单肩背着,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,就那样挂在胳膊肘上。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,红的粉的黄的,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,偶尔有一只落在他们的衣服上,爬两下,又飞走了。
食堂门口那个中年女人还在那里,还是那个姿势,手里还是那个不锈钢饭盒。林越不知道她站了多久了——从周一?还是更早?——只觉得她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干了。脸上的皮肤像是失去了水分,紧紧地贴在骨头上,颧骨突出来,眼窝凹下去,嘴唇缩进去,露出牙床。像一具被风干了的尸体,可她还站着,还睁着眼睛。
林越走进教学楼,上到三楼,往教室走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,和往常没什么两样——有人抱着作业本匆匆走过,有人靠在墙上聊天,有人蹲在饮水机前面接水。可林越注意到,每隔一段距离,就有那么一两个人站着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