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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(第1页)

云长卿拔开塞子,辛辣的酒气猛地涌进鼻腔,呛得他喉咙发紧,连带着胸腔都泛起一阵钝痛。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,当年时彦喝下去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般疼?疼得五脏六腑都像被火烧着?“太傅。”他轻声开口,声音被山风揉得碎碎的,散在荒寂的山野里。没有回应,只有风掠过槐树枝桠的轻响,沙沙的。云长卿牵了牵嘴角,笑意还没扯开,眼眶却先红了。这十年,他把时彦留下的奏折翻了一遍又一遍,那些字迹清隽的治国策论,那些字里行间小心翼翼标注的“陛下畏寒,冬日宜多食姜枣”,还有夹在奏折里的、早已风干的野菊花——时彦说过,野菊泡茶能缓咳疾,他却总仗着时彦师出神医山庄,下意识觉得,他总能医好自己。他想起二十岁的时彦,浑身浴血地将十岁的自己护在身下,右手手筋被挑断的那一刻,还笑着摸他的头,说“长卿不怕”;想起时彦教他执笔写字,左手握笔不稳,笔尖抖着,写出的字却依旧清秀挺拔;想起他登基那日,当着满朝文武说“君臣有别”时,时彦垂在身侧的、那只再也握不了剑的手,微微蜷了一下,眼底的光,暗了一瞬;想起最后那杯毒酒,时彦咳着血,染红了素白的衣襟,却还抬着眼,望着他,像是想把他的模样,再看进骨子里去……“朕以前总不懂,”云长卿举起玉瓶,酒液在瓶中晃出细碎的光,像极了时彦当年望着他的眼,“为什么见你咳得撕心裂肺,朕会心慌;为什么你同旁人说话,朕会不悦;为什么你走后,这偌大的皇宫,空得像座坟。”他终于肯承认,那些年的心慌与不悦,从来不是君臣间的忌惮,是喜欢。是从十岁那年,时彦将他护在身下开始,就悄悄在他心底生了根的喜欢。只是他被帝王的身份蒙了眼,被“君臣有别”这四个字缚了脚,迟钝了十年,直到时彦长眠青山,才在这孤坟前,把这份迟来的喜欢,想了个透彻。云长卿仰头,将瓶中酒液一饮而尽。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,瞬间烧得五脏六腑都像着了火,比御花园里最烈的酒,还要疼上百倍千倍。他踉跄着扶住槐树,咳得撕心裂肺,眼泪混着血沫从嘴角滑落,滴进坟前的泥土里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。原来这就是时彦当年承受的疼。原来他亲手赐下的,是这样钻心剜骨的苦楚。“太傅……对不起。”他咳着,声音断断续续,气若游丝,“长卿来陪你了……这次……再也不跟你说……君臣有别了……”意识渐渐模糊,他靠在槐树干上,眼前好像浮现出时彦的身影。还是十七岁刚入世的模样,白衣胜雪,右手完好无损,正站在御花园的槐树下,朝他伸出手,眉眼温润,笑意浅浅。“长卿,该去读书了。”云长卿望着那抹白影,嘴角终于牵起一抹释然的笑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山风又起,槐树叶簌簌落下,一片一片,盖在他的身上,像一场迟了十年的,温柔的吻。重生回到十四岁东宫的雪下得紧,铅灰色的云压得低,连廊下的红灯笼都裹着层薄雪,昏昏沉沉地晃。时彦跪在青砖上,素色官袍沾了雪粒子,后背却挺得笔直,只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浅的滞涩,袖口掩着的右手微微发颤——那是四年前为护他,被刺客砍废的手,逢雪天就疼得钻心。他刚跪了半柱香,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还没来得及回头,就被一个带着暖意的身子狠狠扑了个踉跄。时彦下意识地伸手撑地,偏偏用了无力的右手,指骨撞上青砖的瞬间,尖锐的疼顺着手臂窜上来,他闷哼了一声,额角渗出细汗。“太傅!”云长卿的声音带着哭腔,脸埋在时彦的后颈,温热的眼泪瞬间浸湿了时彦的衣领。这不是十四岁太子该有的模样——从前的云长卿,哪怕依赖他,也总端着几分储君的矜贵,从不会这样不管不顾地扑过来,更不会哭得这样狼狈。时彦僵了一下,右手还抵在地上,疼得指尖发麻,可怀里的少年却抖得厉害,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,手臂死死圈着他的腰。他只能用还能动的左手,轻轻拍了拍云长卿的背,声音是惯常的温柔,却带着几分无措:“太子殿下,怎么了?可是臣哪里做得不好,惹您生气了?”他以为是自己跪得不够端正,或是方才批奏折时,咳得太厉害扰了太子,才让向来稳重的殿下失了态。可云长卿却哭得更凶,手抚上时彦撑在地上的右手,指尖触到那变形的指骨时,眼泪掉得更急:“太傅,起来……别跪了,是我让你跪的,我错了,我不该让你跪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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