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仿佛能看到师傅知道消息后,吹胡子瞪眼的样子,说不定还会提着药箱来京城,指着他的坟头骂“你这傻小子,早说让你别去,你偏不听”。只是那时时彦不知道,他师傅早在三年前病逝,当时也是时彦病得最重的时候。“臣明白了。”时彦不再多问,举起酒杯,手腕因为常年病弱有些不稳,酒液晃出了几滴,落在明黄色的地毯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他看着云长卿,想把这张脸记清楚,毕竟是自己护了十年、教了十年的孩子,就算最后被他赐死,也没什么好怨的。只是心里还是有点空,像少了点什么。或许是当年云长卿送他的那支木剑,或许是五年前年冬天他咳得厉害,云长卿悄悄放在他桌案上的暖炉,又或许是……他自己都没察觉的,藏了十年的心思。时彦闭上眼,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。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,瞬间烧得五脏六腑都像着了火,疼得他浑身发抖。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,左手撑住旁边的柱子,才勉强没倒下去。喉间的痒意变成了剧痛,他咳得撕心裂肺,每咳一下,都像有刀子在绞他的肺,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流,滴在他的官服上,暗红一片。他能感觉到生命力在一点点流失,右手的旧伤也开始疼,像是在提醒他当年的那场劫难。他想再看云长卿一眼,可眼皮越来越重,只能模糊地看到少年天子依旧站在御案前,背影挺直,没有丝毫动容。也是,帝王家最是无情,江山永远重于私情,他早该知道的。时彦最后咳了一声,身体顺着柱子滑了下去,左手还保持着捂嘴的姿势,右手垂在地上,指尖轻轻碰了碰地毯上那片酒渍,像是在触碰什么遥远的回忆。意识消散的前一秒,他脑子里闪过的,不是师傅的责骂,不是朝堂的纷争,而是十岁的云长卿,在他榻前,用小手给他擦汗,说“太傅,等我长大了,一定保护你”。殿内很静,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吹进来,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。云长卿站在原地,直到听到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他才缓缓地转过身。时彦趴在地上,左手还沾着血,右手扭曲地垂着,官服上的暗红血迹格外刺眼。云长卿的喉咙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可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,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吩咐宫人:“把太傅……好好安葬吧,追封太师。”宫人应声上前,小心翼翼地去扶时彦的身体,云长卿却突然别过脸,看向窗外。殿外的老槐树叶落了一地,他想起去年秋天,时彦还在这树下教他下棋,那时时彦咳得厉害,下着下着就会停下来,用左手捂住嘴,等咳完了,再笑着说“陛下刚才那步棋,走得不错”。那天的阳光很好,落在时彦的头发上,泛着淡淡的金光。云长卿的心里突然涌上一阵莫名的空落,像被什么东西剜走了一块,他下意识地想叫“太傅”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他是帝王,不能有软肋,时彦……本就是他登基路上,必须舍弃的东西。只是不知道为什么,看着宫人把时彦的身体抬走,他的眼眶竟有些发热。他抬手抹了一下,以为是风沙吹进了眼睛,可指尖触到的,却是湿的。殿内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下御案上的奏折和那封边关密折,还有那只倒扣在地上的玉杯,杯口还沾着一点暗红的血迹,像一朵开在尘埃里的花。前世(2)时彦的坟茔藏在京郊青山的褶皱里,无碑无铭,只在坟头孤零零栽了棵槐树,和当年御花园那棵,长得一模一样。云长卿踩着深秋的碎叶走来,步子慢得像被什么拽着。龙袍早已换成素色锦袍,鬓角的霜白比山间的薄雾更重。十年了,他从少年天子坐到太上皇帝的位置,亲手将过继的皇子扶上龙椅,朝堂安稳,四海升平,可心口那块地方,却空得能听见风穿过的声响。尤其夜深人静时,总想起时彦倚着朱栏,咳着笑说“陛下棋艺又进了”的模样,咳得轻,却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着他的骨。坟前连根杂草都没有,显然是有人日日来打理。云长卿蹲下身,指尖抚过冰凉的泥土,指尖的温度被一寸寸吸走。他忽然记起时彦下葬那日,他没敢来,只在寝宫里对着那只沾了血的玉杯坐了整夜。那时他骗自己,是为了帝王的威仪,后来才慢慢撕开那层体面——他是不敢。不敢面对被自己亲手赐死的人,不敢承认心里那点翻江倒海的慌乱,不敢深究那些年里,对着时彦的咳声,他无端升起的心慌意乱。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,瓶里盛着和当年一模一样的毒酒。瓶身凉得刺骨,贴在掌心,竟像极了那年冬夜,时彦递给他的那杯温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