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过石缝,唤醒了浅眠的我。甫一睁眼,却见怀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团温热——一只通体雪白,身带漆黑纹路的小兽,正蜷缩在我胸前,如猫儿般大小。它也正睁着一双澄澈的眼,与我对视。
我们都被彼此惊得一颤,它猛地炸开了全身的毛,嗖地窜开好远,警惕地弓起身子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。
我定下心神,暗自诧异:这小兽从何而来?这几日洞中分明空无一物……更奇怪的是,看着它,我心底竟泛起一丝莫名的熟稔,仿佛在何处见过这双眼睛。正思忖间,我们四目相对,僵持不下。良久,我决心探个究竟,缓缓伸出手去。
谁知指尖堪堪触到它的绒毛,那小兽竟猛地扭头,一口咬在我手臂上。
鲜血顿时汩汩涌出,顺着臂弯直流到腕间,痛得我眼泪瞬间盈满了眼眶。我刚要抽回手斥责,异变陡生!
那流淌的鲜血并未滴落,反而像受到吸引般,尽数涌向我腕间那枚一直灰扑扑、毫不起眼的玉镯。镯身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土壤,贪婪地吞噬着我的血液,附着其上的尘垢在微光中片片剥落,材质由粗糙暗沉变得细腻通透,宛如一泓骤然苏醒的清泉,更被血迹晕染上一抹若有似无的绯色,宛若霞光初透。
几乎同时,咬伤我的小兽周身泛起一层奇异的微光,无数光丝在它绒毛间游走、汇聚,最终凝结成一道繁复而古奥的符文,深深烙印在它的脊背上,一闪而没。
我正惊异于玉镯的变化,忽觉心神一动,仿佛有一道无形的丝线将我的灵魂与小兽悄然牵连。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在心底荡漾开来,并非主仆的压制,而更像是一种……失而复得的残缺感,被悄然补全了一角。
它眼中的戒备消散殆尽,转而温顺地凑近,用脑袋轻轻蹭着我的手臂,又以生着细密倒刺的舌头,一遍遍舔舐那道伤口。更奇异的是,深可见骨的伤口竟在它的舔舐下肉眼可见的愈合,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肉。
我心头残存的些许恼意,在这奇妙的变化中渐渐消散。俯身将小兽抱起,手指顺着它脊背上的绒毛轻轻安抚,它似是感受到我平和的心绪,喉间发出满足的咕噜声,彻底放下戒备,闭起双眼,安心地在我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起来。
我低头端详它良久,见其形貌虽似幼虎,却通灵异常。想来它出现在这凡人地界,定是某种血脉不纯的灵虎后裔。
思忖间,一个时辰已过。怀中的小兽不安地动了动,我轻抚它脊背以示安抚。昨日种种,如同一场奇异的梦。
随身行囊早已全放入储物袋中,放下怀中的小兽后,我小心挪开洞口的巨石,谨慎地观察四周,确认不见昨日那些飞禽走兽的踪迹后,这才重新踏入林木深处。每天都背着碍人的包袱,难得轻装上路,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。因为结了契,小兽也温顺的不快不慢的跟随左右。
昨日行得匆忙,未留意密林下还长着几株鬼蒟蒻,《洞灵本草图鉴》中曾记载,此物喜阴,常生于深山幽谷、林下涧边等阴暗潮湿之地。独叶一柄,形如伞盖,下有奇花,其状甚异,其根如蒟蒻而小,具有极阴、含煞,带毒的特性。
因它是剧毒之源,是炼制见血封喉、腐蚀神魂的剧毒丹药的核心主材,寻常修士皆避之不及。常用以炼制陨仙散、蚀魂丹等绝命之物。然而物极必反,若以特殊秘法辅佐,此物亦能成为以毒攻毒、破除邪障的圣药。
将其汁液混合朱砂、兽血炼制符墨,可绘制具有腐蚀、迷幻、招魂等效用的灵符。还可利用其毒性淬炼飞针、匕首等小型暗器类法器,使敌人中毒,灵力滞涩。
又因其生长环境,能吸收地底阴煞之气。还可用于炼制给鬼修、尸修、魔修服用的煞元丹,助长其凶戾之气,快速提升其修为,唯一不足之处是极易令人迷失心智。
鬼蒟蒻成熟时的红色浆果对毒虫、鬼面蛾、寻药貂等异兽有极大吸引力,是诱捕它们的绝佳饵料。
若在布阵时,将其放置在阵眼,便能持续散发毒雾与致幻气息,进而大幅增强阵法威力。
依照常理,采摘此类极阴之物,须在子时方能锁住其阴寒气息。然而,师傅曾经提及的逆炼之法却反其道而行之,偏要在午时阳气极盛完成采摘,以攫取那一丝阳极生阴的纯粹精华。
心念既定,我取出玉锄,先将几株鬼蒟蒻小心掘出,移入随身药园,只留最后一株,静待午时来临。
鬼蒟蒻的出现,往往预示着附近有极度危险之物盘踞,可能是强大毒物、阴魂或魔修。但它也可能是某种极阴属性天材地宝的伴生植物。
我又小心戒备起来,环顾左右,心念一动,取出木剑,用另一只手抱起脚边的小兽,准备随时御敌。好在这里是凡人地界,几乎没有妖兽,只有些寻常的凡兽,也没感受到阴魂或者魔修的气息。周围也没有别的声响,只有我踩过被落叶覆盖的地面发出的清脆的响声。等待间,腕间的玉镯似乎微不可察地泛过一丝流光,怀中的小兽也显得有些焦躁,不时用鼻子轻嗅地面。
午时正刻,阳光最为炽烈。我掐准时机,将最后一株鬼蒟蒻完整挖出,并迅速封入早已准备好的玉盒中,贴上禁制符箓。
就在玉盒封死的刹那,异变再生!
我脚下原本坚实的地面,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!并非普通的土石松动,那塌陷处竟隐隐散发出与鬼蒟蒻同源、却精纯浓郁百倍的阴煞之气——仿佛我采摘此物的行为,触动了某个古老的机关,或是……惊醒了某种沉睡的存在!
下坠的过程比想象中漫长许多,头顶的光线迅速收拢成一条细线,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,我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凉如水膜般的屏障,周身血液与腕间玉镯同时一热,似在抵抗这股力量。
“呜——!”怀中的小兽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叫声,那不是恐惧,更像是……警告。
下一刻,天旋地转。
我坠入了一个弥漫着幽蓝微光的洞窟中,一股万年湿土与某种更古老、更神秘的气息混合在一起,钻入鼻腔,冰冷刺骨。
起初耳畔传来的只是隐约的叮咚声,越往里走,水声越发清晰。转一个湾,一条地下暗河赫然横亘于前,河水浓稠如墨,仿佛沉淀了世间所有的死寂与遗忘。河水不是水,而是液态的幽冥之气,既能侵蚀肉身,也能滋养神魂,空气中同时弥漫着一种能将人冻结的寒意。
仅仅是靠近,我就感到神魂传来阵阵刺痛。然而,就在这令人神魂震颤的河畔,一株异草正静静绽放。它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、月华般的清辉。九片黑玉般的叶片托举着一朵近乎透明的苍白花朵,叶片中流淌的银色脉络,如同星辰绘制的秘图。它无风自动,发出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安详而幽远的清音,与冥河的死寂形成了极致而诡异的对比。
“九幽……还魂草?”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这等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物,竟会出现在凡人地界的深处?
传说中只长在冥河边千年一开花的九幽还魂草,对魂飞魄散、神魂重创、元婴溃散者具有滋养、凝聚神魂,逆天续命之效。哪怕只剩一丝残魂,也能以此草为引,重聚魂体。
我屏住呼吸,凝视着那株在冥河畔幽幽绽放的九幽还魂草。
它周遭的月华清辉,并非仅仅照亮自身,更像是在与浓稠如墨的冥河之水争夺着这片空间的光暗权柄。那九片黑玉叶片上,银色的脉络并非静止,而是在缓缓流淌,仿佛真的将周天星辰的轨迹缩于方寸之间。那朵近乎透明的苍白花朵,每一次无风自动,发出的清音都让我的神魂为之一清,连日来的疲惫与惊惧似乎都被涤荡了几分。
然而,这份清宁之下,潜藏着巨大的危机。天材地宝之侧,必有异兽相守,此乃天地常理。我目光谨慎地扫过冥河,就在还魂草根系延伸至河水中的位置,河水正无声地涌动……
更让我心神不宁的,是这株草本身。它散发出的清音,在安抚神魂的同时,也像一把钥匙,隐隐勾动着我识海深处某些被封存的、沉重的东西。仅仅是靠近,眼前便似乎有破碎的血色光影闪过,耳畔也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金铁交鸣的厮杀声。
怀中的小兽自我怀中跳出,挡在我身前,脊背上的黑色纹路剧烈地流转着微光,它死死盯着那冥河之水,喉咙里发出前所未有的、充满敌意的低吼,不知是在警惕那河水中未知的危险,还是在担忧我此刻剧烈波动的,混杂着渴望与恐惧的心绪。
我强压下心头莫名涌起的悸动,深知此地不可久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