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指尖刚碰到那冰凉的花瓣,眼前的天地便骤然扭曲,立即使我陷入心魔幻境中。
沉寂了数千年的古战场遗迹,忽然出现了重叠的虚影。断裂的兵刃似乎被无形之手握住,空气中腐朽的尘埃气,被一股新鲜、滚烫的血腥与焦糊味暴烈地取代。耳边是窸窣杂音,分不清是风声还是亡魂的呜咽,丝丝缕缕,直往脑髓里钻。皮肤泛起无端的刺痛,一阵强烈的心悸攫住了我——这不是我的恐惧,是这片土地上亿万残留的绝望意识,正疯狂地撕扯着我的神魂。
视野所及,同伴在魔火中哀嚎着化为灰烬。耳畔轰鸣是神兽垂死的悲鸣,法术的对撞爆裂,兵器相交的刺耳尖啸……还有最可怕的,直接辗轧灵魂的诅咒与咆哮,如潮水般将我淹没。
我手中的神剑没入他胸膛的瞬间,一股蚀骨的寒意,顺着剑柄瞬间冻结了我的四肢百骸。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诛魔的神力,正飞速地侵蚀着他的神魂,他生命的温度正从我剑尖飞速流逝。滚烫的鲜血飞溅上我冰冷的脸颊,带着浓重得令人窒息的咸腥。
没有伏诛魔头的狂喜,我的泪水在那一刻决堤。
他竟在这时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微微抬起头。目光穿透我被泪水浸湿的,狼狈不堪的脸,随即,灿然一笑。更多的鲜血从他嘴角涌出,将那苍白而熟悉的笑意衬得无比刺目。沾着殷红血渍的唇微微翕动,气若游丝,却清晰地吐出三个字,如同法咒钉入我神魂:“你输了。”
轰——
刹那间,我的心口如同被无形的利刃贯穿,剧痛之下,一口心头血从我口中呕出,溅在他已然黯淡的衣袍上。
我再也听不见周遭震天的厮杀声与爆裂的能量,整个世界死寂,只剩下他微弱的呼吸。我猛地丢开那柄神剑,将它弃于尘埃。我将他逐渐冰冷的身躯紧紧地拥入怀中,发疯地亲吻他冰冷的唇,咸湿的眼泪与我们唇齿间弥漫的血腥气交融在一起,再也分不清彼此,也分不清,这一刻,是谁真正杀死了谁。
一阵强烈的窒息感攫住了我,仿佛被人从万丈深渊猛地拽回水面。我大口喘息着,冷汗已浸透重衣,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,眼前的血色与耳边的嘶吼如潮水般退去,现实的轮廓在模糊中慢慢聚拢,我才艰难地从那噬骨灼心的心魔幻境中抽离出来。
然后,温热的泪从我眼角流下,顺着叶片滑落,渗入九幽还魂草的根茎,霎时间,整株草仿佛被注入了生命,脉络中月华流转,那朵苍白的花微微颤动,像是吮吸了这份悲恸,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晕,成熟的异香像如同一道无形的波纹骤然荡开。
异变陡生!
冥河里慢慢浮出一具男尸,正是我心魔幻境中,被我一剑洞穿胸膛的那人。他的肌肤呈现出久不见天日的冷白,细腻如名贵瓷器。侧脸轮廓清晰如刀削斧凿,双眼紧闭着,敛去了生前的邪魅狂娟,此刻眉目沉静如水,竟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与温柔。
鬼使神差地,我将九幽还魂草轻轻置于他冰冷的眉心,咬破指尖,以血为媒,点在草叶之上。随着精血的渗入,草药化作一道清辉,如月华般流淌,缓缓注入他的识海。
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正确,我甚至对他的过往一无所知,仅凭心魔幻境中一段破碎的纠缠,就萌生了救赎他的念头,若我今日救赎的是一个恶魔,又将背负怎样的因果?
不过做都已经做了,倒也不必自责担忧,可若什么都不做,我怕余生都难逃这片刻的愧疚。
指尖不由自主地抚上他瓷白的侧脸,那动作熟稔得仿佛已重复千百遍。
就在碰触的刹那,难以计数的幽兰色花朵自他肌肤之下悄无声息地绽放开来,花瓣剔透如冰绡,边缘流淌着星屑般细碎的光芒。它们成片地浮现,蔓延,瞬间照亮了寂静的冥河畔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将这片死寂之地点缀得如同夏夜的星河倒坠,美得惊心动魄。
我指尖所触,并非预想中的冰冷死寂,反而有一种沉睡的、内敛的温热,有极淡的生机在他皮肤下游走。这感觉太过诡异,让我头皮发麻。
这景象……我一定在哪里见过!不是用眼睛,而是用灵魂。一股巨大而酸楚的暖流,混着无法言说的悲伤与眷恋,如同被冰封了万古的潮水,毫无征兆地冲垮了我的心防。那感觉厚重得让我窒息,仿佛我与眼前这具躯壳,早已纠缠了不止一个轮回。
“我为什么……为什么对他会有这般强烈的情感?”
这念头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。这不合常理,超越认知!救他,或许只是一时源于心魔幻境的恻隐,但此刻这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熟稔,却远比恻隐更危险百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