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一生,仿佛总是在与人告别。
与父母、与祖父母、与莼萝姐姐,与李二哥,与周爷爷。如今,又轮到云白真人。
心底才将他视为此间依靠,下山的去留却已成定局。
“是让我回酒肆吗”我问。
“去你该去的地方”他答。
可天地苍茫,何处是我该去之地?
我从未真正离开过世俗界,所学的修仙界常识,不过是纸上谈兵。恐怕连离开这栖云山,于我而言都非易事。天地高远壮阔,山河万象皆可为家,唯独我,似乎永远找不到一处可长久停驻的角落,只能在命运的驱策下,不停地奔走。
我回到居室,将那柄木剑用布细细裹好,同几件衣物一并收拢,斜斜背在背上。随后去往大殿,向云白真人拜别。
他没有多言,只是丢来一个储物袋,拂尘一扬,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:
“去吧。”
他转过身,不再看我。
我强忍住即将涌出的泪水,背起寥寥行囊,缓缓转身,迈步离去,踏出这座由陌生变得熟悉的栖云观。
下山途中,我忍不住回望。
只见山林隐逸处,云雾缭绕,那道观竟杳无踪迹。唯有松柏青翠,岩石冷峻,荆棘丛生。仿佛那一段短暂的修行日子,只是山中的一场清梦。我才惊觉,自己从未真正离开过世俗界。山河万象,无一处是我的归所;天地壮阔,于我而言,却似一座无形的囚笼。
既不必回常州城,我便随意择了一条生满槐树的小径走去。
山风掠过,将黄白色的槐花卷向空中,漫天飞舞,纷扬如雪。待风势稍歇,它们又似一场安静的雨,簌簌落下,为小径铺上一层细软芬芳。
我踏着满地落花,无知无觉地,在一片清甜香气中,走向了苍茫未知的远方。
直到离栖云山远了,我那仿佛被封闭的五感才渐渐苏醒。风穿过林梢的簌簌声,久久在耳畔回响,山鸟的鸣叫此起彼伏,清脆地敲在心上。走着走着,我忽然记起周爷爷从前叮嘱过的话——山林深处,多有虫蛇猛兽。
心下一紧,我急忙从行囊中抽出那柄用布紧紧缠裹的木剑,牢牢护在胸前。
原本宁静的山林,霎时变得杀机四伏,我浑身汗毛倒竖,强自打起精神,举目四顾,侧耳细听,唯恐下一刻就会从那片树影里窜出什么凶禽猛兽。那种人生无所依凭的孤独,又一次如冷雾般将我密密包裹。
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着,围着大大小小的山峦打转。每当草木封路,我便将一缕灵气注入木剑,左右轻挥,剑气过处,肆意生长的藤蔓杂草应声而断,为我让开一条窄径。
虽说我步入练气期已有一段时日,体内积攒了些许灵气,这般挥剑斩棘耗费不多,但时间久了,仍觉气海渐空,周身泛起细细密密的疲惫。
直到在一处长满浆果的坡前,我才停下脚步,随意摘了几颗放入口中,滋味酸甜。便守着那带刺的枝条,一颗颗采摘起来。收获的喜悦漫上心头,让我渐渐卸下了周身的防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