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盆多肉,你还留着?”“嗯,从曼谷带过来的。”游书朗的手指在花盆的边缘上划了一下,陶土的,粗糙的,和以前那盆一样,他想起自己当初买这盆多肉的时候,只是觉得樊霄的办公室太冷清了,买盆绿植放会好一些。他没想到樊霄会把它从曼谷带到苏州,从旧办公室带到新办公室,从一个城市带到另一个城市,他以为那些东西早就被扔掉了。他以为他走了以后,樊霄会把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都清掉,他没有,他把多肉带过来了,把添添的画带过来了,把那盆绿萝带过来了,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收好,一件一件地摆在新办公室里。“樊霄。”“嗯。”“你过来。”樊霄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,游书朗伸出手,把他领口那颗系歪的扣子解开了,又重新系上,那颗扣子没有系歪,但他还是解开了,又重新系上,他的手指很慢很慢,慢到像是在丈量那颗扣子和扣眼之间的距离,樊霄的呼吸变轻了,轻到像怕惊动什么。游书朗的手指从扣子上滑开,碰到他的锁骨,那里还是那么突出,他还是很瘦,这两年长了差不多五斤,但锁骨还是凸出来的。游书朗抬起头看着樊霄,樊霄也看着他,那双眼里的光是温的、稳的、像一盏不会灭的灯。“你今天怎么想起来公司了?”“就是想来看看。”“看什么?”“看你。”樊霄的睫毛颤了一下,他低下头,嘴唇贴上去了,不是轻轻的、试探的吻,是压下去的、不容拒绝的、把所有的等待和思念压进这个吻里的吻,游书朗的手从他的锁骨滑到他的后颈,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,回吻了他。窗外是苏州的天际线,不高,很平,灰蒙蒙的,和曼谷不一样,曼谷的天际线是高的、挤的、张牙舞爪的。苏州的天很矮,云压得很低,像一个伸手就能够到屋顶的房间,樊霄把游书朗抱紧了,他的右手还戴着康复手套,使不上全力,但他用了左手,把游书朗牢牢地扣在怀里,游书朗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,拍了拍他的后背。“好了好了,你勒死我了。”樊霄松了一点,但没有松开,他的脸埋在游书朗的肩窝里,声音闷闷的。“书朗。”“嗯。”“你以后多来看看我。”“看心情。”樊霄笑了,笑声从游书朗的肩窝里传出来,闷闷的,久久未消散……醋坛子游书朗的研究所来了一个新同事,年轻人,博士刚毕业,分到游书朗的团队,工位在他旁边。第一天报到的时候,他站在游书朗面前,伸出手,“游老师,我叫陆时安,您叫我小时就行。”游书朗握住他的手,“欢迎。”陆时安看着他的眼睛笑了,那笑很干净,露出八颗牙齿,标准的、阳光的、让人没有防备的笑。樊霄后来在游书朗的手机里看到了这张笑的脸,不是偷看,是游书朗在翻相册的时候他正好从背后经过。相册里是添添在学校运动会的照片,添添跑第一名,添添在领奖台上,添添和同学合影,翻到一张添添和游书朗的合照,游书朗蹲着,添添搂着他的脖子,两个人笑得很开心,再翻一张,游书朗站在实验台前,穿着白大褂,戴着护目镜,旁边站着一个人——年轻人,白大褂,护目镜推到额头上,露出整张脸,正在笑。就是那个笑,露出八颗牙齿,标准的、阳光的、让人没有防备的笑。樊霄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,他的手指没有划,那张照片就停在那里。游书朗从他手里拿过手机,锁屏了。“添添拍的,运动会那天他来研究所找我,陆时安带他参观实验室。”樊霄说“哦”,游书朗看了他一眼,樊霄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还是那张温柔精致的脸,游书朗把手机放进口袋,去厨房做饭了。樊霄站在客厅中间,看着他的背影,那件浅蓝色的家居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领口微敞,他站在灶台前切菜,刀工很好,鸡腿肉切得大小均匀,和尺子量过一样,陆时安,他记住了这个名字。陆时安开始频繁出现在游书朗的对话里,不是游书朗主动提的,是添添提的。“游爸爸,小时叔叔什么时候再来?”“小时叔叔说下次教我折纸飞机。”“小时叔叔的纸飞机飞得比樊爸爸远。”樊霄正在喝汤,勺子停在半空中,添添没有注意到,他在专心啃排骨,樊霄把勺子里的汤喝完,放下碗,“小时叔叔是谁?”添添抬起头,“小时叔叔是游爸爸的同事。他上次来我们家了,你不在,他教我折纸飞机,他的纸飞机飞得好远好远。”樊霄看着游书朗,游书朗在吃饭,没有抬头。“他送添添回来的,添添在研究所等太久,他看不下去了。”樊霄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