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不知道那个人走进洗手间,水龙头开了,水声沙沙地响。不知道那个人站在洗手台前,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,然后拧上水龙头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从架子上抽出一条白色的毛巾,慢条斯理地、一根一根地擦干手指。不知道那个人把毛巾叠好放在洗手台上,转过身,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像是对自己说的,又像是透过镜子对别人说的。那句话很轻,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“游主任身娇肉贵,容我先洗个手。”他不知道自己身上的衬衫被解开了。他不知道自己躺在那张床上的样子。不知道那个人先是站在床边,只是看着,看了很久。不知道那个人终于弯下腰,把手伸过去,指尖碰到了他的衣领。不知道那个人的动作有多慢,慢到像是在拆一件包了很多层的礼物,每一层都很小心,怕弄坏了里面的东西。不知道他的锁骨暴露在空气中的时候,那个人停了下来。不知道那个人直起身,又看了一会儿,然后再次弯下腰。不知道那个人吻了他。不是嘴唇,是锁骨。不是吮吸,不是啃咬,是一种极其克制的、近乎虔诚的碰触——嘴唇贴上去,停留了几秒,然后离开。像一个信徒跪在神像前,额头触地,不敢抬头。不知道那个人又吻了哪里。不知道吻了多少次。不知道每一次停留多久。不知道那个人在吻到某一处的时候,呼吸变得重了一些。不知道那个人直起身,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,感受着自己心脏的跳动。不知道那个人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地吐出来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不知道那个人把被角拉上来,盖在他的胸口上,掖好了。不知道那个人走进洗手间,水龙头又开了,水声沙沙地响。不知道那个人走出来,站在床边,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不知道门关上了,不知道灯灭了,不知道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他自己均匀的呼吸声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游书朗醒过来的时候,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刺眼的白。他躺在驾驶座上,白色特斯拉的驾驶座。座椅被放倒了,安全带的扣子是扣好的,衬衫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,领带也系好了,西装外套叠好了放在副驾驶座上,公文包放在外套旁边,车钥匙插在钥匙孔里。一切都很正常。正常到像是他自己把车开到这里、然后太累了就在车里睡了一觉。但他知道不是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不是的,他说不上来。身体没有哪里疼,衣服没有哪里乱,车上没有任何不该有的痕迹。但他的胃在翻涌,不是恶心,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更本能的、像是身体比他先知道了什么、但不告诉他的翻涌。他坐起来,把座椅调正,在车里坐了一会儿,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。曼谷的天空很蓝,蓝到有些不真实,一朵云都没有,像一块被洗得太干净的画布。他回忆昨晚的事——他记得自己去了樊霄朋友的聚会,记得那栋在湄南河边的别墅,记得白色的鸡蛋花,记得深灰色的沙发。他记得自己跟樊霄说先走,记得自己一个人走向停车场,记得自己按下解锁键,白色特斯拉的车灯闪了一下,他拉开车门——然后,没有了。他的记忆在那里断了。像一卷被剪断的胶片,前面的画面还在,后面的画面一片空白。他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上的车,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开回来的,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闯红灯,想不起来自己在车里睡了多久。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。他拿起手机,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,没有未读消息,只有时间——上午九点四十二分。他打开和樊霄的对话框,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昨天发的“好”。他看着那个好字,看了几秒。然后退出对话框,翻了翻通话记录,没有樊霄的来电,没有任何人的来电。就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,就好像他只是一个在朋友聚会上喝多了、自己开车回家、在车里睡了一觉的普通人。但他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冷,不是害怕,是那种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、不受控制的反应。他的胃还在翻涌,他的后脑勺隐隐作痛,他的嘴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,不是苦,不是涩,是一种很淡的、像是某种化学药剂残留的、甜得发腻的味道。他推开车门下了车。阳光落在他的肩上,很暖,很亮。他走进公寓楼,上了电梯,回到家。客厅的灯是关着的,陆臻不在。他把外套挂在衣架上,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,走进浴室,站在洗手台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