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色衬衫,深灰色领带,一丝不苟。和昨晚出门时一模一样。他伸手解开衬衫的扣子,一颗,两颗,三颗。衬衫从肩膀上滑下来,落在地板上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镜子,扭过头看自己的后背——什么都没有,没有红痕,没有淤青,没有任何痕迹。他又转回来,看自己的胸口,看自己的腰侧,看自己的小腹——什么都没有,唯有嘴唇破了,脖子上面有不明的吻痕。胃还在翻涌。他把衬衫捡起来重新穿上,一颗一颗地扣好。他站在洗手台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手机,拨了樊霄的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,接了。“游主任?”樊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“这么早?”“樊总,”游书朗的声音很平,和他平时在会议室里说话一模一样,“昨晚我是不是喝多了?我断片了,怎么都想不起来是怎么回来的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“你没有喝多,”樊霄说,“你喝得很少。你走的时候跟我说先走,我看你走路很稳,说话也很清楚,就让阿火送你。你不记得了?阿火把你送上车后就回来了”但他的胃还在翻涌。“游主任,”樊霄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来,比刚才低了一些,带着一丝关切,“你没事吧?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游书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白色衬衫,深灰色领带,一丝不苟。但他的眼白有一点点血丝,不是哭过,是被什么东西刺激过的红。“没事,”他说,“可能是最近太累了。樊总,昨晚聚会那些人,都是你的朋友?”“嗯,从小一起长大的。”“那个叫诗力华的,也是?”“也是。怎么了?”“没什么,”游书朗说,“随便问问。”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。然后他拿起手机,又拨了一个号码——阿火的。响了三声,接了。“阿火,昨晚是你送我上车的的吗?”电话那头没有犹豫。“是的,游主任。”“几点?”“大概十一点四十。”“你看到我上车的吗?”“是的,我看到你车子启动,然后樊总给我打电话我就上去了。”“好的,谢谢。”游书朗闭上了眼睛,他不知道他断片期间发生了什么,唯一能肯定的就是他被人猥亵了,是谁,他现在暂时不知道!但是总有一天会找到这个人的!他挂了电话,在浴室里站了很久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也许什么都没在想,也许在想太多了。他想起了昨晚在别墅里,诗力华递给他那杯酒的时候,他的手指碰到了游书朗的手指,那只手是凉的。他想起了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,想起了停车场的风很大,想起了鸡蛋花的花瓣粘在他的肩膀上,他没有拍掉。然后,空白。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。但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——他的西装内袋里,那盒黑色的金属烟盒,樊霄的烟盒,他还没有还。他伸手探进西装内袋,摸到了那个冰凉的金属盒子,拿出来,放在洗手台上。烟盒还在,火柴也在。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东西。不是烟,不是火柴,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的东西。他站在洗手台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了很久,然后把烟盒和火柴放回口袋,扣好扣子,拉好拉链,走出浴室。他走到阳台上,曼谷的阳光很好,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拿出那盒黑色的金属烟盒,打开,抽出一支黑色的细长烟,叼在嘴里。然后拿出那盒白色的火柴,“嚓”——火苗亮了。他看着那簇橘红色的小火苗,看了很久,久到火苗烧到了他的手指,他才松开。火柴梗落在地上,烟没有点。他把烟放回烟盒里,把烟盒和火柴放在阳台的栏杆上,看着远处的城市。曼谷的早晨很安静,只有偶尔的摩托车声和鸟叫声,阳光从高楼之间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线条。他站在那些金色的线条里,看着自己的影子,看了很久。签约与礼物品风投创与博海药业的签约仪式定在周五下午两点。游书朗从周一开始就没有睡过一个整觉。不是紧张,是他这个人做事有一个习惯——越是重要的事,越要把每一个细节都攥在手里。会议室他选了三间,最后定了六楼那间带落地窗的,光线好,拍出来的照片好看,客人坐进来不会觉得压抑。投影设备他试了四遍,每一遍都把ppt从头放到尾,确认没有一页卡顿、没有一个字模糊。签约文本他核对了两遍之后又核对了一遍,连页边距都重新量过,怕装订的时候压到了字。胸花他订了两种,博海的人戴白色的,品风的人戴深红色的,他提前一天去花店亲自挑的花,白色的要新鲜,深红色的要沉稳,不能有一瓣发黄。香槟他选的是泰国产的一款,不贵,但口感清爽,适合午后喝,不会太甜也不会太涩。拍照的位置他站在那个点上反复试了多次,确认拍出来的角度能同时拍到签约桌和背后的背景板,背景板上印着两家公司的logo,他盯着那两个logo看了很久,确认它们摆正了、对齐了、颜色没有偏差。媒体的接待他安排了专人,谁的座位在哪里、谁需要单独的采访时间、谁的设备需要电源,都列在一张表上,打印出来,贴在会议室门口的签到台旁边。嘉宾的座次他排了四版,第一版周明远说不合适,第二版品风的助理说樊总希望坐在靠窗的位置,第三版周明远又说某位副总不能坐在太后面,第四版终于所有人都满意了,他把座次表打印出来,塑封了,放在每一个座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