挂了电话,他打开和游书朗的对话框。上一次对话还是几天前,游书朗发的“好的”,他回了一个“嗯”。他打了几个字——“周末有个朋友聚会,人不多,你来吗”——看了几秒,发了出去。对面没有马上回复。樊霄靠在露台的栏杆上,看着湄南河上的长尾船一艘一艘地驶过,等了大概十分钟,手机震了。游书朗:“好。”一个字。樊霄看着这个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曼谷天际线,高楼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着,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河。游书朗到的时候,别墅里的灯已经亮了大半。这栋别墅在湄南河边,白色的外墙,黑色的铁门,院子里种着几棵鸡蛋花树,白色和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,在路灯下像一层薄薄的雪。游书朗把白色特斯拉停在门口,阿火迎出来,领着他穿过花园,走进主厅。主厅很大,深灰色的沙发围成一个半圆,茶几上摆着酒、水果和几碟小吃。诗力华坐在沙发正中间,穿着一件黑色的薄衫,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,看到游书朗进来,他站起来笑了。“游主任,久仰久仰,”诗力华伸出手,握了一下,“樊霄天天念叨你,今天我们终于见到了。”游书朗看了他一眼。这个人说话的语气和表情都恰到好处,热情但不夸张,亲切但不轻浮,像一个称职的主人在招待重要的客人。但游书朗做办公室主任这么多年,见过太多人,他有一种直觉——这个人的热情底下藏着什么东西。樊霄从吧台后面走过来,手里端着两杯酒,一杯递给游书朗,一杯自己拿着。“来了?”樊霄说。“嗯,”游书朗接过酒杯,没有喝。樊霄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,没有穿外套,袖口卷到小臂,领口微敞,头发还是中长发的背头,但比上班时松了一些,几缕头发落了下来,搭在眉骨上。游书朗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今天不太一样——在公司里,樊霄看他的眼神是收着的、克制的、小心翼翼的,但今天他的眼神是放的、松弛的,像一个人站在自己家里不需要敲门。“坐,”樊霄说。游书朗在沙发上坐下来。几个人围坐过来,有人递水果,有人倒酒,有人笑着聊最近的新闻和圈子里的事。游书朗话不多,偶尔接几句,更多的时候是听着,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。快到十一点的时候,游书朗站起来,跟樊霄说先走。樊霄也站了起来,说要送他。游书朗摆了摆手,“不用,我自己开车来的。”他一个人走向停车场。停车场在别墅的侧面,不大,停了七八辆车,他的白色特斯拉停在最里面。夜风很大,鸡蛋花的香气被风吹散,花瓣从树上落下来,粘在他的肩膀上。他按下解锁键,白色特斯拉的车灯闪了一下。他走过去,拉开车门——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,捂住了他的口鼻。那块帕子是湿的,凉的,贴在他的脸上。有一股刺鼻的、化学的味道,甜得发腻,甜得让人反胃。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——他屏住呼吸,用肘部猛地向后顶去,顶到了一个身体,很硬,他的肘部撞上去像是撞在一堵墙上。他用另一只手去抓那只捂住他口鼻的手,指甲抠进那只手的皮肤,那只手没有松开,反而捂得更紧了。他的腿开始发软,膝盖弯了,身体往下滑,手指从那手背上滑开了。他想要喊,但他的嘴被捂住了,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,很小,小到被夜风一吹就散了。他倒下去的时候,脸贴着停车场的水泥地面,凉的,粗糙的,他闻到了机油的味道和鸡蛋花的香气混在一起。他看不到那个人的脸,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脸。他的眼皮越来越重,重到像挂了铅,地面在他眼前变得越来越模糊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片黑色的、什么都没有的空。游书朗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。他没有做梦,没有任何意识,他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,完全停止了运转。他的身体还在那里,但“他”不在那里。他什么都没有听到。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。他不知道有人把他从停车场的水泥地上扛起来,不知道那人的肩膀顶着他的胃,他的头朝下,手臂垂着,像一件被搬运的货物。不知道那人把他送进了别墅,不知道楼梯在他身下一级一级地后退,不知道走廊有多长,不知道门是什么颜色。不知道他被放在一张床上,真丝的床单是凉的,枕头上有淡淡的木质香。不知道有人站在床边看着他,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湄南河上驶过了好几艘长尾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