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捡起球,看了文章一眼。“你撕的那一下,重心再往前压一点。不要只靠手腕,前臂也要跟着走。”
文章愣了一下。上辈子改横打的时候,也听过类似的话,但那时候他不懂。现在王皓站他面前,已经是世界冠军了,跟他说重心要往前压。文章试了一下,把重心往前送了一点,前臂带着手腕走。球过去的弧线低了些,速度也快了些。
“对,就这样。”王皓点点头,从兜里掏出一个乒乓球,在手里转了转,“你这个手腕天生适合吃这碗饭。”
文章语气里带着一股笃定。“那我以后就吃这碗饭了。”
王皓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把球拍放下,拿起水瓶喝了一口,往自己那边的台子走了。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。“你东北哪儿的?”
“哈尔滨。”
“我长春的。”
王皓说完就走了。文章站台边,看着王皓的背影,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。上辈子在八一队远远看过王皓打球,后来在电视上看了无数遍,但从来没说过话。王皓在他心里一直是一个符号,代表一种打法,一种可能性。现在这个符号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,站他面前,跟他说重心要往前压,问他东北哪儿的。
文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球拍,反面贴着他惯用的胶皮。上辈子改横打的时候已经十几岁了,很多动作是硬掰过来的。现在从八岁开始练,手腕的柔韧性比那时候好得多,内屈的幅度更大,拧出来的旋转更强。
他把球拍在手里转了转,继续练球。
那天晚上训练结束,文章回到宿舍,躺在床上。宿舍是四人间,住了三个人,另一个床位空着。室友一个叫张伟,一个叫刘洋,都是比他大一两岁的。张伟在听MP3,耳机里漏出来的声音嗡嗡的,听不清是什么歌。刘洋在写训练日记,钢笔在纸上沙沙响。
文章从枕头底下摸出球拍,在手里转着玩。他想起了王皓说的那句话,重心再往前压一点。他试着空手做了一下动作,把重心从后脚移到前脚,前臂带着手腕往前送。感觉确实不一样,出球更实了。
他把球拍搁在枕头旁边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窗外隐约传来熄灯哨的声音,走廊里有脚步声在跑,大概是哪个队员赶着回宿舍。灯灭了,屋里暗下来。张伟的MP3还在放,刘洋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响了一声。
文章闭上眼睛。他想起上辈子在哈尔滨开球馆的时候,每天晚上球馆关门之后,他一个人坐在球台边,手里拿着球拍,也是这么转着玩。那时候球馆里很安静,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。他一个人坐很久,然后起身关灯锁门,骑电动车回家。
现在他躺在八一队的宿舍里,隔壁床有人在打呼噜,走廊里有值班员在查铺。他觉得挺好的。
日子过得快。文章在八一队一点点站稳了脚跟。王涛教练嘴上不说,但队里的人都看得出来,这个小东北佬在教练心里的位置不太一般。王皓对他的照顾也是实打实的,别人看在眼里,有时候开他玩笑说他“王皓的小跟班”,文章也不恼,乐呵呵地认了。
其实文章心里清楚,王皓照顾他,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东西。可能是相似的打法,可能是东北人的乡情,也可能是别的原因。文章不去想太多。能有人站在旁边告诉他“再往里包一点”,那种感觉踏实多了。
训练之外的时间,文章喜欢待在食堂后厨。赵师傅教他炖肉的诀窍,他教赵师傅怎么把锅包肉炸出两层酥。两个人互相看不上对方的本行,但关系出奇地好。有一次文章在后厨炒了个小鸡炖蘑菇,赵师傅尝了一口,沉默了几秒,说:“你妈做饭肯定好吃。”
文章没忍住笑了一声。“我妈做饭确实好吃。”
赵师傅哼了一声,继续炒他的菜。
文章站灶台边,闻着锅里咕嘟咕嘟冒出来的香气,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事。退役以后在哈尔滨开了个小球馆,球馆旁边是个小饭馆,有时候去吃饭,跟老板混熟了,就在后厨帮忙。那会儿没事干,整天琢磨做菜,川菜鲁菜都练过,最拿手的还是东北菜。
现在他站在八一队的后厨里,手里拿着锅铲,锅里的蘑菇和鸡肉在汤汁里翻腾。赵师傅在旁边切葱,嘴里哼着二人转,调子跑得没边儿。文章觉得这个画面挺好的。上辈子一个人开球馆,一个人做饭,一个人吃饭。这辈子有赵师傅在旁边哼二人转,有食堂里的一群队友等着吃他炒的菜,还有王皓偶尔来后厨转一圈,看看有没有多的红烧肉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文章在八一队一天天长大,球技也在一天天进步。反手拧撕越来越熟练,台内就能直接打穿对手。正手虽然不像反手那么亮眼,但胜在稳定,连续拉的板数比一般同龄人多。队内对抗赛里,慢慢从最底下往上爬,赢了几场硬仗之后,教练组开始把他当苗子培养了。
2006年春天,文章第一次代表八一队参加全国青少年比赛。比赛在河北正定举行,坐了七八个小时的大巴才到。小组赛打了几场,赢多输少。其中一场对上一个广东队的横板选手,两个人打到决胜局。文章在八比十落后的时候连追四分,最后用一个“逆旋横撕”结束了比赛。
那个球他记得很清楚。对方发了一个短下旋到他反手小三角,他上前一步,手腕内屈包住球,拧出强烈的逆旋转。对方判断是侧旋,抬手准备挡,结果文章借着旋转瞬间爆发横撕,球直奔直线大角度,擦着边线落台,对方连手都没伸出去。
场边坐着王涛教练。文章打完比赛走回休息区的时候,王涛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但文章注意到,他在本子上记了几笔。
那天晚上回到宿舍,文章躺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嗡嗡响的灯管。想起了红山口训练馆三楼那面冠军墙,想起了墙上那些穿军装的世界冠军面孔。上辈子没做到的事,这辈子能不能做到?
不知道。但他会接着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