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章在八一队的第二年,已经能跟队里大半的人对练了。
王涛教练安排他跟李木子打对抗。李木子比他大两岁,横板两面反胶,正手拉球又冲又转。文章的反手拧撕被他顶回来好几个,那人力气大,手腕一抖就把球兜回来了,落点还贼刁,专往文章的正手空档塞。打完之后文章坐在台边喝水,李木子走过来拍了一下他肩膀。
“你这反手够邪的。我打了这么多年,没见过直板反手能这么撕的。”
文章没接话,仰头灌了两口水。范长茂教练走过来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李木子一眼。“他那一下王皓当年都没打出来。你防不住正常。”
李木子摇了摇头走了。范教练在文章旁边坐下,看了他一会儿。“你那个拧撕,落点再刁一点。别老撕直线,斜线也可以试试。”
文章点了点头。第二天训练的时候试了一上午,把撕斜线也练出来了。直线快,斜线拐,两条线交替着用,对面的队员就有点摸不着头脑了。李木子后来又跟他打了一场,被文章的斜线撕调得满台跑,最后蹲在地上喘气。
“不打了不打了,你这反手不是人。”
文章走过去拉他起来。“你正手再练练,也能把我调得满台跑。”
李木子瞪了他一眼。“你小子等着,我练好了第一个找你报仇。”
王皓那年回八一队的次数不多,国家队集训和比赛排得满。每次回来都会抽空看看文章练球,有时候不说话,就站在台边看;有时候会走过来指点两句。文章发现王皓话不多,但说的每一句都在点上。他说“你撕的时候手腕再往前送一点”,文章试了,球速果然快了;他说“重心太高了,蹲下去”,文章蹲了,拧拉的稳定性立刻上来了。
有次王皓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晚饭,文章在后厨帮赵师傅炒菜。王皓从门口探了个头,看到文章围着围裙在灶台前面忙活,愣了一下。
“你还会这个?”
“会啊。”文章头也没回,锅铲在铁锅里翻得哗哗响,“皓哥你等会儿,马上就好。”
赵师傅在旁边切葱,嘴里嘟囔着:“这小子比我炒得都好,你说气不气人。”
王皓没说话,在食堂找了张桌子坐下来。过了一会儿文章端了一盘锅包肉出来,搁在他面前。王皓夹了一块放进嘴里,嚼了嚼,又夹了一块。吃完之后什么也没说,站起来走了。但文章注意到,那盘锅包肉被他吃得干干净净,连糖醋汁都用馒头蘸着抹没了。
文章知道王皓为什么愿意指点他。因为打法像。整个八一队,甚至整个国内,走横打路线的直板选手都找不出几个。王皓是第一个,文章是第二个。这种打法孤独,没有前人铺好的路可以走,每一步都得自己摸索。王皓大概是觉得,多一个人走这条路,这条路就能宽一点。
那天晚上训练结束,文章在力量房做拉伸。力量房不大,一排哑铃架子靠墙,中间放着几台器械,空气中有一股铁锈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王皓也在,两个人在一排器械上各自拉着。力量房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器械弹簧偶尔发出的吱呀声。
王皓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以后想打到什么程度?”
文章想了想。“能打多远打多远。”
王皓没回头,沉默了几秒。“那就别松劲。”
文章点了点头。他知道王皓说的是什么。2004年雅典奥运会男单决赛,王皓输给了柳承敏。那场比赛之后,很多人说王皓不行,说他的直板横打在大赛上靠不住。文章记得那些评论,也记得后来王皓怎么一场一场赢回来的。这条路就是这样,没有人替你扛,只能自己把球打进去。
2007年,文章在八一队的训练量又上了一个台阶。王涛教练给他安排的计划跟别的队员不太一样,因为他的打法特殊,反手位的训练比重比一般直板选手大得多。别人练推挡的时候他在练拧拉,别人练侧身的时候他在练反手相持。一开始队里有人不理解,觉得这小子反手练那么多有什么用。后来打了几场队内对抗赛,文章的反手把好几个比他大的队员压得喘不过气,质疑的声音就没了。
秋天,八一队内部大循环。比赛在训练馆里打,十几张台子同时开,从早上打到晚上。文章打了十几场,赢了七场,输了六场,最后排第九名。不算特别突出,但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小队员来说已经很不错了。王涛在总结会上点名表扬了他,说他进步快,反手技术有特点。文章坐底下,面上没什么表情,心里挺高兴的。
会后李木子凑过来,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。“第九名,不错啊。”
“你第几?”
“第六。”
“那你还说我?”
李木子嘿嘿笑。“我比你大两岁呢,等你这年纪说不定都进国家队了。”
文章没接话。但他心里知道,李木子说得对。
入冬之后,赵师傅开始在后厨腌酸菜。东北人冬天离不开酸菜,食堂里每顿饭几乎都有酸菜炖粉条或者酸菜馅饺子。赵师傅腌酸菜的手艺是从老家带来的,白菜要选瓷实的,一棵一棵码进大缸里,每一层撒上盐,最后压上一块洗干净的大石头。
文章没事就去帮忙。搬白菜、码缸、压石头,干得挺起劲。白菜码进缸里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,压石头的时候水从白菜缝隙里渗上来,冰凉冰凉的。赵师傅在旁边看着,偶尔骂两句“你搬那两块白菜磨蹭啥呢”,但中午打饭的时候给文章的菜总是比别人多一勺。
有一回文章搬完白菜,手上全是泥,去水池边洗手。赵师傅走过来,递给他一块肥皂。“用这个洗,去泥。”
文章接过肥皂,在手上搓了搓。肥皂是黄色的,有一股碱味,但去泥确实管用。他洗完手,赵师傅又递过来一条干毛巾。“擦干净,别冻了。哈尔滨的冬天不比这儿冷多了,你妈没教过你?”
“教过。”